寂寞的春天
他安静地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抽烟。
窗外是灯火通明与鞭炮齐鸣的热闹除夕。孩子们跑啊跳啊，欢乐漫天飞舞。他盘腿席地而坐，纷繁烟灰散落一地。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毫无关系。
宛若与世隔绝。
也记得某年除夕。他和她拉着手，欢乐地在宽阔的马路上飞奔。在满是火红炮皮的地面紧拥打滚。在等待新年钟声的人头攒动的广场上来回穿梭。那时快乐就像溪河里的流水一样，简单。又透明。玩累之后的会心一笑，两双眸子里都映射出彼此额角挂满的汗珠之晶莹。
而也许从那时起，在心里静静流淌的泪。便已浑浊，干涸。
他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嘴角，脸庞的几片干屑缓慢坠落。严冬的寒冷正悄然逝去，早春的枝头还依然料峭。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里，是不是世间的一切都凋零的比较迅速呢。屋内没有一丝光线，洁白的窗帘覆盖着浅浅一层灰尘，映衬着黯然月光。渐渐枯萎的仙人球蹲坐在窗台，因长期无人料理，寂寞的散发着阵阵腐烂的轻微芳香。
像还隐约苟且偷生于心底里的些许爱情。那些已经慢慢腐烂的爱情。自小由于家庭原因，他孤僻怕见人，只喜欢在阴天的日子里跑到城市的边缘，空着手抠出芬芳潮湿的泥土地里埋藏的昆虫的尸体。从她走进他的世界，天空仿佛才突然换了明亮的颜色。教室里，闹市区，田埂上，到处都残留着他们年轻发丝飘扬过的青春的味道。信笺中，手机按键上，薄薄的唇间，闪现过他们忠于彼此的永远誓言。
那时的时间消逝地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只会留下烙印般的甜蜜。和离别时生撕活剥般的疼。
有时候他会想，爱情算什么呢。七年苦恋，两个人在爱情的路上越走越疏离。再没有温柔的轻吻，失去了进入时的疼痛。怀疑和争执让彼此仿佛忽而变成了盲人，再也找不到属于两个人共同的归宿。就那样深爱着，折磨伤害着。像两只失去了皮肤的幼兽。赤裸的，无辜的。浪漫的樱花在花园里年复一年恬不知耻的盛开，粉红的花瓣却总是迎风凋落。失去生命的本真的热烈色彩。空空如也的衣橱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洗漱间，一起在偏僻街市挑选的枕巾被套上，到处还都能隐约嗅到她熟悉的气味。却再也触不到她温热的面庞。眼里，梦里心里，调皮的她依然在提醒他起床，吃饭，学习，上班，无助的她依然在对他诉说怀念的旧事，霸道的上司，家里死掉的黑色小金鱼可可。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眨眼她又在厨房里自说自话，为他烧一桌不好吃但可爱的叫不出名字的菜。还在梦呓般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窗外一阵冰冷海风吹过，一切骤然飘散，心头一阵悸然。
双腿僵直，早已麻木，手指无力蜷曲。他轻轻揉了下沾有她唇印的头发，脑袋酸疼。
又想起高中某年。他住校。每天清晨都安静的坐在教室里等门口她会出现的身影。一见到就满心欢喜。没有课的周末，坐在一起一学习就是一下午。会因她和别的男生打闹而一个人吃醋。会从每月不多的生活费里节省出一些，给她买好吃的德芙巧克力，买大大的毛绒海龟送给她做抱枕。坐在最后一排。学习累了就抬头看前排的她，感觉温暖踏实。写很多的小纸条，穿越大半个教室传到她的座位。写笑话或者开心的事。偷偷窥视她看完纸条后的表情。她笑，他心里比她还开心。会骑她的单车带她回家，然后一人满头大汗地跑回学校，无声接受门卫和老师的训斥。会在倾盆大雨中突然想见她，在没膝的积水中徒步淌到她家楼下仰头默默看她的窗。然后满意的淌回去。第一次说喜欢你，第一次听她说没有不喜欢你，温热的眼泪真的夺眶而出。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里满是汗水。第一次吻她，咬到彼此舌头尴尬的笑。抱起她在原地打转，两人爽朗纯净的笑声还时时回响在耳旁。
就像此时窗外孩子们纯净的笑声。
腿边堆满大学时代写给彼此的信件。她写给他的。他写给她又被她还给他的。右手中指上还戴着她那时花几十块钱买来送给他的925银戒。原本亮亮的银戒表层已被城市污浊的空气和水腐蚀变的暗灰，仍不舍得摘掉。戴银戒的人，本身就是有古典情节的人。戴在身上久了就会和主人的灵魂丝缕纠缠溶为一体。可戒已经生出生硬刮痕磨痕。是一个个丑陋的伤。
因为没在一座城市。她买南方特产的辣酱板鸭邮给他。送他自己不看的书。他送她北方的枣和鱼。名牌香水。石头记。鞋子。百褶裙。用来夹被罩的小夹子。每月的话费详单上总是有一个巨额数字。每月只吃很少的饭和豆腐。用攒好久和借来的钱去到她的城市看她。一起租下小房子生活。想念的时候是痛苦的，一见到就开心的像个孩子。也会因为小事吵嘴，但后来总是争着道歉。心里爱她，有时会像飞蛾扑火般冲动。心里爱她，把她当作一棵神圣又诡异的花朵捧在手心。安静的。平淡的。两人在地球不同的坐标为共同的未来奋斗，想来是件美好的事。
男人在睡觉，受伤，吃饭，信任某个女人的时候，会像个孩子，有着天然的脆弱和纯真。女人不同。女人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变的坚硬实用。对他。有时她会像一个母亲一样无私，有时又会像女儿一样需索。越是计较她的感情，越是对她依赖至骨髓。真实而深厚的感情绝对不会有一个热闹的表象。但也绝对不是坚韧的。年少的爱情，总是让人血肉模糊才觉快意。毕业后，她做了高级白领，他进入车间做技术监察员。他仍多年如一日的活在自己的习惯中，活在自己用七年编织的美丽童话里。她却渐渐接受了现实的逼迫和摧残。人的感情一旦深厚，也会显得浅薄。她短信和电话日渐稀少，可他仍坚持打电话给她。每次兴致勃勃想要告诉她今天他对杆件传动设计的一些灵感时，她突然变的不耐烦，说累了想要早些睡觉。然后他不辞万里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也是赶在清晨站在她公司的门口，看她衣着不菲，优雅地走出一辆BENZ600。天悄然崩塌。
电话里他哭的声音断续又沙哑。她安静。难道我们七年的感情就这样算了么。请原谅我如此现实。人总要长大。不能一直活在梦里。可是我爱你。爱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们用生命中最纯粹透明的七年为青春过渡。仿佛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不曾存在过。我们对生活有诸多不甘和失望，所以彼此折磨。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还记得我们并肩走在凛冽的深夜寒风中，醒着亲吻做爱的滋味吗。我们在睡梦中因可以握住另一双暖而柔软的手而哭泣。我因给予你天长地久的誓言而获得了坦白的生命。我一直以为我们能一起生老病死。虽然我心里有忧有惧，但因有你爱的火焰，总是让我暖，并在冬天获得重生。可是你要走了。我们要得到什么，就要放弃些什么。物质和名声建立起的巨大宫殿庞大华丽，坚实可以依傍。你的肩膀，我只越加感觉它的虚弱。你在我腿上睡着，我用衣服盖上你的那一刻，我忽然已经感受过了天荒地老。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在即将的未来彼此抛弃。青春留给了我们印记。也给了彼此此后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恢复的爱的能力。是时候说再见了。你要我怎么再面对失去你后的苍白生活呢。你的坚强。
可是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坚强的人。
仍在安静的抽烟。又一年的钟声当当响起，绚烂的烟花照亮了他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然后熄灭了。流星撕裂漆黑的天幕。然后也消失了。在人的一生中，最大的财富，是不是回忆呢。
报载，某年除夕，某男在某城自己公寓中死于割腕自杀。死时，手里纂着一支熄灭的烟蒂。和一个高中女孩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