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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高,云南宽,云南远,云南艳(转)

云南高,云南宽,云南远,云南艳(转)

云南高,云南宽,云南远,云南艳
  黎小桃
  
  盘古说,我开。女娲说,我补。于是鸿蒙顿现,黄帝与炎帝把肩锄禾,顺便也猎几头鹿,顺便就与媳妇们生下许许多多的男人,与女人。20世纪80年代初,一个女婴呱然降生,一边骄情地嚎啕,一边半睁黑豆般的小眼睛,肆无忌惮地偷窥这个阡陌纵横的世界。很多年之后,那个女婴一直思索:自己恐怕是才一出生,便在行走着的稚稚灵魂。 那时候的很多年之后,就是现在。那个女婴就是我,我叫黎小桃。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读完厚厚一本西游记,合上书,垂目敛眉半响,然后鱼跃而起,抚掌而笑。终于明白:我要么是足踏云朵的孙行者,要么是脚踩风火轮的红孩儿。
  昆明是个好地方,四季如春,满城花香。昆明人除了每天吃米线外,人人都会吟诵一句杨升庵的诗: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生长在这样一个大温室花园里,不随时出门走走逛逛,似乎有冷落春城之嫌疑。于是,昆明城内的翠湖、园通山、东寺街西寺巷、以及早年繁华得不得了的“全景”(类似于香港的铜锣湾),无一不是童年的我含一根冰棒,快乐地逛了又逛,看了又看的好地方。
  年纪稍微大点,便与同学们吆三喝四,成日置学业于不顾,痴痴地游荡攀爬附近的西山、金殿后山、黑龙潭等。那些有山有水有声有色的日子,早已沉淀铭刻在少年时代的记忆深处。随意撩开记忆一角,春城旧景便梦一样泊泊地流淌开来,湿润着整副身心。
  上了中学,才知道有人文景观这一说。五百里浩瀚滇池,因文革时的“围海造田”运动,只剩区区二百余里。现今站在大观楼上极目远眺,虽然浩瀚不再,还好我们可以品阅孙髯翁的180字《大观楼长联》,在这幅蜚声海内外的“天下第一长联”里,五百里滇池胜景得以昨日重现。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之于我,犹如鱼和熊掌之于庄子,实在难以二选一。值得庆幸的是,云南无数的高山河流,民族风情,历史遗痕,处处是人文与自然的结合。有外地朋友到昆明来,我总会手指大街,说:云南有四千万人口,少数民族占三分之一。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街上人流,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是少数民族。彝族人口是四百万,每十个人之中,就有一个是彝族。朋友啧啧惊叹。
  大学毕业后,我的同学们风流云散,飘向祖国或者地球的某个地区。大部分同学在云南省内,做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职业。有的风生水起在业内成为一方霸主,有的像一个铜板丢进水中,叮当一声微响之,再也了无痕迹。今年一次同学聚会,居然有三分之一的同学到齐,握手言欢,推杯交盏之间,同学们问我:孙行者,这两年你翻了几千几百个跟头?走了几千几百里路?我立马低头掰着手指计算,连脚趾头也用上,终于算不清楚。只得喃喃说,所走颇多。同学又问,说说心得。又喃喃回答,心得全无。
  哪里会有什么丰富心得呢?说到底,毕业后一头扎进人民的汪洋大海,借工作之便游览的那些景致,无非是祖国的名山名川,名寺名馆。我认为,就算从没去过黄山的人,只要翻翻旅游小册子,便会像去过的人那般,说:黄山啊,奇古清幽,美得很,最美要算那棵迎客松,绝啦!你听得出虚实端倪么?
  小学时期,我有个关系最好的同学,叫赵敏,我俩经常一起去爬金殿后山。金殿后面那几座山,除了附近的农民也许知道山的名字,我们一概叫它们无名山。那些山,并没有古松古柏、清溪急瀑,更谈不上名坊庙宇,只长满了竹子、灌木丛、小叶桉、茅草野菌等,我们躺在山间,听一股小风吹来,哗啦啦乱响成一片,令我们寂静而卧,哑口无言。有次夏天中午,我俩躺得无聊,满山跑着采野菌。赵敏胸有成竹保证其中一种白色小菌可以生吃,而且爽脆可口。那还等啥!我俩立马就嚼着干掉几朵白色小菌。结果中毒了,眼前全是小星星,亮晶晶的飞来舞去,然后我们一头倒在山上昏睡过去,直到深夜三点钟才醒过来。那个冷啊,夜风一阵疾过一阵,我们捡些干茅草盖在身上,瑟缩在灌木丛中,眼巴巴盼望天亮。幸好山上没长老虎豹子,不然,不被冷死也被吓死咬死。惟一见到的动物是一只尾巴硕大的松鼠,吱吱地在我们身边窜来窜去,有时它还停下来,蹲在旁边,跟我们大眼瞪小眼。凌晨我们连滚带爬回到家,除了得到父母一顿臭骂之外,还得到两只黑眼圈。后来我们再去金殿后山时,打死也不找野菌了,就让它们采天地灵气,自生自灭,自艾自怨吧。
  同学聚会上,有位楚雄彝族自治州的同学热情邀请我:来我这走走吧,刚好快到火把节了。我说:熊熊大火,烧死我咋办呢?同学说:你不是孙行者么?太上老君的千度高温炼丹炉都闯过来了,还怕在小小火把节上翻了船?是啊,怕啥呢?就算万一烧死了,做一只涅槃的凤凰也不错嘛。楚雄在滇北,顺着楚雄往西走,可以到大理、丽江,再过去,可以到香格里拉,再顺着……环绕云南一圈,最后从滇东北昭通市回到昆明,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想法仅仅是想法,要去操作时就发现有困难了。首先我是个俗子,俗子必须生活工作,吃喝拉撒一样都不能精简。我的老板又是一位改良版的周扒皮,成天在我们的工作间瞪着血红的双目走来走去,恨不得榨干公司员工的最后一滴血一滴汗。有时气苦了,真想像孙行者般从耳朵里掏出那根金箍棒子,大喝一声,朝他一棒打下去,血溅五尺,尔后长笑一声,收拾收拾扬长而去。今年夏末,由于公司的错误,影响到我一笔收入,终于跟老板放开大吵一架,随后辞职出来,心灵几乎受到毁灭性打击。那段时间,郁闷得很。我变得愚蠢、烦躁、易怒、对陌生人冲动好斗,对家人朋友粗鲁无礼。当是时也,我做无可做,想无可想,像一只关在铁笼里的困兽,总是无法平静下来。于是我穿上鞋子出门散步,可没等走到街角,就后悔不该出来,随即返身回去。翻开书,试图读上几页,但很快便发现国学者们的陈腐烂词,名作家们的装腔作势,网络伪文学的浮躁稚嫩,连最喜欢的李清照,都嫌她过于多愁善感。把书狠狠地扔在废纸篓里,嘘一声赶走缠在身边的小狗,带上钥匙,穿上鞋子,袜子,再飞起一脚踹上门。出门,顺着盘龙江一直往下走。盘龙江浑浊不堪,臭不可闻,走了半天,趴在桥栏上放声大哭,几欲投江了断。四处观看没有人,忽然放开喉咙,击节大唱:“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老泪风吹,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歌声从江面上远送出去,被微风刮得时而断断续续,时而清亮悲愤。想想倒也笑起来,有这副好嗓子,何不去戏台上反串做大花面?或者找块麻布片披了,择一闹市区,放开了喉咙大叫:“老爷太太,施舍些残羹冷饭,救救我这个不知所谓的小混蛋吧。”倒也饿不死我, 哪里就至于要效仿屈原大夫恨投汨罗江呢。
  不需要逃脱。为什么我要逃脱?
  神奇的七彩云南,39.4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满天都是孔雀凤凰,满地都是鲜花嫩草,满地都是活蹦乱跳的滇人,我为什么要坐在家里躺在床上长吁短叹,哀婉悲怅,更犯不着撵鸡骂狗,捶桌子打板凳。黑夜降临,看不见苍茫高原红土,静思冥想,纤纤素手托腮凝思,温情脉脉,泪眼朦胧,穿越时空隧道回首幼年、童年、少年时的“孙行者”行程,回忆的浪花,像一朵一朵巨大的白头浪汹涌而至,将我摧毁,将我颠覆。
  泪水涔涔中,开始看见:云南高,云南宽,云南远,云南艳。
  第二天,我打了个电话给楚雄的同学:喂,我要去一脚踩扁小云南,初步估计历时半年。第一站是你们楚雄。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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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彝州楚雄
  
   你来自云南元谋,我来自北京周口,让我们紧拉毛茸茸的双手,直立行走。
   一次,一位叫王鹏威的北京朋友对我如斯说。
   人类历史第一页从距今170万年的元谋人翻开,比北京周口店人早了100多万年。王鹏威很是油然神往,跟我说:“咱们演绎一场穿越时空的爱恋吧。”说完对我伸出手。他的手红润健康,我的手嫩如葱根,都没有毛茸茸的状态。我像个淑女般矜持,并未伸手一握。现在回想,遗憾得很。一失手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我坐在由昆明开往楚雄洲元谋县的大巴上,沿途闪过大片大片开得妖娆的野花。车速很快,隔着车窗,虽是只看得一鳞半爪,但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花蕊,依旧幻化成元谋猿人亮晶晶的眼珠。我的手扇过红土高原,狠狠地摸了元谋人的脸蛋一把。170万年前的猿人,对我咯咯咯傻笑。
   元谋县城不大,除了街上穿彝族服饰的人让我眼前一亮之外,它跟中国其他小县城没什么两样。我只花了一小时,便将整个县城逛了个底儿朝天。然后,买一个西瓜,坐在街边大啃,跟西瓜大伯闲聊。
   我问他:“你常吃西瓜么?”
   西瓜大伯有点忧郁:“吃啊,吃得都想吐了。”
   “你是连籽儿一起吃呢,还是一边吃一边呸呸?”
   西瓜大伯茫然想了半天,说:“没注意呢。”
   我掏出两元瓜资给他,一笑而去。西瓜大伯还瓷在那里。
   街头巷尾,开着一树树金红色的花朵,碎碎小小的,却极其繁茂蓬勃。问了本地人,才知道那是木棉花。我惊问:“木棉花?木棉袈裟?”那人骄傲地一仰头:“就是!以前和尚的袈裟就是用木棉花绒织的!”
   欧买嘎得!和尚居然辣手催花!
   小时候,曾把凤仙花瓣捣碎,包在指甲上,半小时后,指甲便被花汁儿染得红粉粉的。遂张开十指四处找人炫耀:看!凤仙花开在我手上!
   木棉树高高矮矮,我跃跃欲试,想去摘两手花朵下来,把我的白衬衫变成红袈裟。可惜街上行人甚多,很怕被他们当作采花大盗收拾,只得悻悻作罢。一走一回首,怅然若失。
   元谋县城距离大那乌村十多公里,无论如何我也要去看看发掘元谋化石之地。下午三点,左等右等巴士始终不来,最后心一横,挤上一辆由小卡车改装成的载人车。乘客大都是散集回家的大那乌村民,大都抱着背着拎着满载而归的货物甜甜地满足地笑。卡车的货斗左右,各放着一排长铁椅子,上面坐满人,铁椅子的空隙处也站满人。我坐在铁椅上,几乎被憨实的村民们挤成一张照片。我左边是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个一岁所有的孩子,孩子丝毫不受影响,呼呼酣睡。右边是个老大爷,大爷双腿间夹着一只鸭子,鸭子似乎并不情愿被挟持,一路上不断挣扎,嘎嘎叫唤。每叫唤一次,几片鸭毛便朝着我的鼻孔袭击过来。鸭毛轻轻软软的,扫得我鼻子痒酥酥的,我一打喷嚏,左边熟睡的孩子便几欲惊醒,伦圆了了小腿踢在我腰眼上。我的背包大,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上车时,车主很不高兴,他义正词严地说:“我的车只载人不载货!”我看着这辆改良版客车啼笑皆非。后来我补了三元的货票他才嘟着嘴作罢。但他异常聪明地安排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我的背包上,也算物尽其用了。小男孩高高地盘踞在背包上,小眼睛扫视芸芸众生,捏一张大油饼津津有味吃着,油汁顺着胖呼呼的小手滴落在背包上,我看一眼,心就痛一下。最可怕是挤在正对面的人,离我的脸顶多只有半尺,彼此呼出的热气都能感受到。把头扭转也不行,左右同样是半尺距离的人脸。万般无奈,只好和对面那人大眼瞪小眼,披肝沥胆地对视着。杜甫,我的神啊,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啊。
   改良版小卡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大那乌村。往北上山走500米,便到了元谋化石发掘之处。那两粒男猿的牙齿化石早已被送去博物馆珍藏,只留下几个张着大嘴的深坑。我挑了一块扁长石块做挖掘工具,希望会挖出一件惊世骇俗的元谋人头盖骨或者膝盖骨出来,让我的朋友张三李四王麻子们崇拜我。忙活半天,结果挖出一只不知道名字的小土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山间静谧,空气清新。不时有白色和黄色的小蝴蝶在头上身边飞来飞去。
   以前在昆明世博园里看过蝴蝶标本展览,千万只蝴蝶尸体陈列在玻璃柜里,看得心情很是低落,思维变得恍恍惚惚,认定那是梁祝第二次催折的爱情。唉,不知庄子那只蝶儿死了没有。
   我伸泥巴手去抓小蝴蝶,刚刚触到它柔软的翅膀,它敏捷地翻身飞开,沾了一手的翅膀粉。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玫瑰……”
   小蝴蝶们置若罔闻,撒着欢飞,飞着。
   粱山伯与祝英台还是很幸福的嘛,殉情之后,变成一对美丽的蝴蝶,扇着美丽的翅膀,在美丽的蓝天下自由地……交配。
  
  
   元谋县城西行20公里,再折道向南,便到了著名的“土林奇观”。顾名思义,土林——泥土做就的森林。
   放眼望去,一片火红色泥沙森林,与青郁郁“石林”相比,土林色彩灿烂,艳丽欲滴。仿佛是某一天,老天爷闲极无聊逛到元谋,突然发现原本在宜良县境内的“石林”竟然移民到了元谋,老天爷大吃一惊,一口鲜血吐到土林上,土林从此被染浸得艳若天边霞。
   如果说石林是哪位男巨人挥动宣花大板斧劈出的来话,那么土林,便是由一位女巨人用一捧捧细沙慢慢精心堆砌而就。踏在沙石铺地的红土上,看那一根根拨地而起的泥土巨柱,如土芽、如古堡、如尖笋、如铁帽……有的从正面看,是逃离尘世无污浊之垢染的肃穆圣堂,从侧面看,又变成深微幽远鸟语花香的世外桃园了。天然造型的土林,伫立旷野,像一个个古远而缱绻的梦,一旦入睡,便不愿复醒。
   千万不要以为泥沙做就的土林是轻曼脆弱的,经过几千万年的地壳运动形成的土林,看上去似乎一手指就能戳个洞,事实上它比顽石还坚不可摧。高原烈日,紫外线刺透厚厚云层,狠狠地向我怒奔而来。我戴一顶大草帽,骑一匹矮头瘦马,作势挥动马鞭子,像一个倜傥的中世纪骑士,穿行在峻峭雄浑的土林之中。多么盼望全部土林能在这一瞬间崩溃倒塌,将我覆盖,将我吞淹。那么,我就能像卡夫卡那样写下一则著名的日记:土林倒塌……下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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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为帝帝亦为僧,数十载衣钵相传,正觉信然皇觉旧。
   叔负侄侄不负叔,八百里芒鞋徒步,狮山更比燕山高。
   这幅匾联悬挂在武定县境内的狮子山续禅寺内。僧为帝的那人叫朱元章,负了侄的叔是他四子叫朱棣,不负叔尔后帝为僧的是他孙子叫朱允炆。“靖难之役”,大明皇宫熊熊烈火,朱允炆神秘地失踪了。他去哪了——他被亲信救出后在狮子山“帝亦为僧”了。
   中国历代君王,我最喜欢明朝的皇帝们。明熹宗朱由校,不爱皇位爱木工,置政事奏章而不顾,成天握一把小斧头或者小锥子,东劈西戳,生平最大的成就是做成几件木推车木桌子。明武宗朱厚照,玩得那叫一个离谱,换成今天的话说叫——酷。他在宫中模仿街市的样子建了许多店铺,而他自己扮演卖猪肉的屠夫,宫女太监们妆成赶集的农夫农妇,大白菜喽三文钱一斤!猪下水十文钱一副!您看准喽不好不收钱!他还是个官迷,在西巡的过程中,武宗皇帝曾遭遇蒙古的小股部队,并与之交火胜利,他非常高兴,并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遍观中国历史,放着皇帝不做而原做将军的恐怕只有武宗一人。明神宗朱翊钧,懒到令人拍案惊绝,他曾不理朝政28年,内阁多半位置空缺,很多重臣苦巴巴等了一生,也没有见过皇帝的样子。他的庙号神宗,意为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一见。这些生动得不得了的皇帝们,为明朝涂抹上“性情中人”这有趣的一笔。
   去狮子山的公路九转十八弯,沿途虽有山花开得满坑满谷,飞鸟叫得娇脆可人,我却闲情逸致全无。蜿蜒盘旋的弯道像一条在火锅里被烫得稀烂扭曲的鹅肠,我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趴在车窗上,把头伸出去大吐特吐,呕吐声令旁人厌恶不已,我哪里管得了那许多。有个人嚯地站起来对我说:“你吐完没呀?”我唏哩哗啦吐得神清气爽,煞白了小脸,笑嘻嘻跟他说:“over!”一位中年阿姨看不过去,跟那人说:“晕车也正常嘛,除了司机,谁都可能晕车。”话音刚落。司机趴下身吐起来,吐完苦着脸对我们说:“谁说司机不晕车?”全车人绝倒。
   一路行一路吐,续禅寺终于雄壮威严地站在我眼前。4000多平方米的殿宇建筑,寺内外随处可见百年古树,奇花异草。这么一个清幽静雅之处,想必建文帝定是乐不思明。
   那幅烂熟于心的匾联,真真切切就猛然崩进眼珠里来。反复念读,细细品嚼,眼泪就差点流下来。朱允炆21岁登典成为大明第二代皇帝,仅仅四年,便使暴虐的大明帝国仅具有人性曙光。永乐打败了建文,叔叔打败了侄子,凶残打败了善良。兽性VS人性的胜利,中国历史上已经上演很多次,唯独这次,令我无限哀怅。当年狮山,朱允炆黄袍褪下僧袍加身,他的心,定是沉静如水。
   正在泪眼朦朦唏嘘不已,身后一声咳嗽,转头看,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和尚在我身旁的菜园锄草。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你说,建文帝真的在这出家吗?”
   老和尚哈哈大笑:“六七百年前的事,谁知道。”
   “那为啥都这样传说呢?”
   “传说嘛,捕风捉影而已。”
   “那也得有阵小风有个鬼影才能捕捉呀。”
   老和尚瞪了我一眼:“你这个小姑娘,是不是野史看多了?”
   “哼!你这个老和尚,都2006年了,还为大明朝保什么密呀!”
   老和尚不理我,低头仔细地把杂草一棵一棵从青菜旁边拔出。
   续禅寺山下有个小宾馆,倒不贵,一百元一天的标准间。周围古树环绕,华盖成荫。晚间坐在床上看电视,只觉得周遭寂静得很。山风阵阵吹打在窗子上,咣咣作响。不知是电视里的声音还是挟着风声飘过来的声音,恍惚间,一个男声隐隐约约呢喃:“奉天靖难,以清君侧……”
   我大骇。难不成是朱允炆鬼魂显现?骇得抱住枕头瑟瑟作抖。宾馆不提供布娃娃,我一向把枕头当布娃娃使用的。还好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害怕了一会,因旅途劳顿而倒头大睡。
   第二天在鸟鸣声中醒来,天光白亮,朗朗乾坤,又何曾再见得到一个鬼影。
   餐厅冷冷清清,除我之外,只有四五个食客零零落落地散坐进食。大约是我们这几个吃客打搅了她的清梦(估计这个小宾馆没什么人来住宿)。
   服务小姐一脸不高兴问我吃啥?
   我问她有啥吃的?她说啥都有。
   口气那么大!我吃了一惊。我掏出钱包拍在饭桌上,跟她说:“跟我上一桌未经简化的满汉全席,谢谢。”
   服务小姐脸上露出愠怒之色,又慢慢脸红。似乎满汉全席是她提不得隐私,被我一语道破,于是羞怒起来。
   我终于不忍,拍拍她的肩说:“算啦,给我上个羊肉火锅吧。”
   早餐吃火锅的人应该不多,服务小姐像见了怪物似的偷看我一眼,逃也似跑了。
   嘿嘿。
   羊肉火锅上来了,清汤寡水不说,羊肉尽是些边角碎料,我像经商下海捞世界的奸商那样捞了半天,也没捞到一块整齐厚实的羊肉,只得长叹一声放下筷子。吃什么羊肉嘛,去寺里偷老和尚的白菜吃也许更美味。
   我还真想去偷老和尚的白菜,蹑手蹑足走到菜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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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一片青翠欲滴,小白菜们排列齐整,像小学生似的迎着晨风蓬勃成长。老和尚却不在,估计是在念经,要不就是睡懒觉。
   折回头,顺着墙根找过去,便到了续禅寺大殿。大殿两边是出售寺庙资料和旅游册子的小屋子。老和尚坐在其中一间,挥着鸡毛掸子打扫灰尘呢。
   我走进去,柜台上搁放着一溜儿的各色佛珠子。我说:“早哇,老和尚。”
   老和尚一看是我,也笑起来:“早。”
   我伸手摆弄那些佛珠子,说:“你看看,七零八落的,一点也不讲美学。”
   老和尚说:“佛珠本身就是美的,还要怎么美学。”
   我说:“你不懂,美还要美上加美,”顺手替他重新摆放好佛珠说,“你看,一串大珠旁边摆串小珠,这叫不对称美。就像老和尚一定得和小和尚站在一起。”
   老和尚哈哈大笑。
   我鬼鬼祟祟跟他说:“昨天夜里我听到朱允炆说话了,他一直说奉天靖难以清君侧。”
   老和尚又不理我说疯话了,埋头看一本经书。
   我求他:“陪我聊聊嘛。”
   老和尚说:“我没空呀,又要看经书又要卖佛珠。”
   我看到柜台下有一副象棋,便跟他说:“我跟你下棋,好不?”
   老和尚吃了一惊,从经书上抬起头来:“你会下象棋?”
   我说:“象棋围棋军棋飞行棋,只要是棋我都会下,象棋虽然是最菜的,但对付你足够啦。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下几盘指导棋吧。”
   我骗了老和尚,其实象棋是我最精通的棋类,去年象棋大师胡荣华到昆明,我有幸与他下过一盘,我还吃过胡荣华一个小卒呢,我的棋友们都嫉妒得眼睛充血。
   摆好棋子,我执红子,他执黑子。捏起一只“炮”,我说:“先说好,我每输一盘便买你一串佛珠。你若输了就要告诉我关于续禅寺与建文帝的故事。”
   老和尚得意地扫视了柜台的佛珠们一眼,说:“那我今天是碰上大香客了,可惜佛珠不够卖啊。”
   我不答话,排开阵势撕杀起来。我排出一个“雷公炮”阵势,连环马跳在两炮前,双车并上,其势也凶凶,其攻也猛烈。老和尚是出家人,性情淡泊,习惯了守过攻少,大约没料到我一个小姑娘会像扈三娘那般凶悍残忍,一时间老和尚差点抵挡不住,苦着脸在那儿冥思苦想,一张老脸涨得红彤彤,像两朵燃烧的火焰,我很想找一支烟触到他脸上,看点得燃不。哈哈!
   可惜,欢乐总是短暂的,老和尚折掉一只车破了我的雷公炮,随后有守有攻,细水长流,渐渐干掉我的两马、一炮、一车。我只好乖乖地举手服降,卖下一串佛珠子。
   那串佛珠子又长有大,戴上它,珠尾直拖到我的肚皮。我跟老和尚说:“二师兄,我是沙僧。”
   老和尚也忍禁不俊。
   接着摆棋再战。老和尚含蓄浑厚,不张不扬的,便赢了我十几盘。我看着愈来愈薄的钱包,数着愈来愈多的佛珠子,想着,无论如何要赢他一盘。老和尚不谙世时,大约不知道胡荣华是谁,于是我使用胡荣华的反宫马,两只小马儿如孪生双胞,连环并肩,在他禁区内如入无人之境,前踹后踢,左奔右跑。最后他的“将”望马兴叹,垂头待宰。
   我兴致勃勃:“快,说说,建文帝在续禅寺时的故事。”
   老和尚摇头不语。
   “喂!你不是要耍赖吧?”
   “真的要听故事么?”
   “比珍珠还真!”
   “噢。靖难之役后,建文帝兵败朱棣,在几名亲信的拼死护卫下从大火中逃离,随后来到续禅寺,受剃换袍,摇身做了云南武定狮山的僧人。再也没有龙撵玉玺、国事奏章的烦扰了,朱允炆白天采花摘草,爬树玩鸟。晚上敲木鱼,诵禅经。每日吃清汤白菜,但也满足。”
   “他怎么不贮备势力,再夺回皇位呢?他才26岁啊,他一定能以他的谦和与微笑改变着明朝子民的贫穷生活面貌,体现着明朝的繁华昌盛歌舞升平。他是一只不息的夜莺,应该有着超人的人格魅力,应该撑起子民们平常的脆弱灵魂!”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帝也是人,他从不欠缺脆弱这一人性特点。他很累,他要安静休息。皇宫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永远充满着黑暗,血腥,虚假,欺骗,背叛。帝王的瞬间即是永恒的话已经被说烂。”老和尚停了停,看住我:“但瞬间毕竟只是瞬间。你懂吗?”
   “我不懂!我不要懂!那他就在续禅寺这样平庸地念佛诵经过完后半生吗?肯定还有故事,你快说!”
   “噢。他在寺内生活不久,便因其气质高贵相貌俊朗被山下民间所传诵,于是认识了一位美丽姑娘,两人相爱了,并生下一个儿子。儿子也做了续禅寺的小僧,孙子也做了僧人……大道坦坦佛法无边,朱允炆的后人最后全都与他们的祖宗朱元璋殊途同归,与僧人结下不解之缘。你知道我的俗名叫啥吗?我叫朱惠良。我算算,应该是朱允炆第一百二十三代后人。”
   我骇绝:“你在编故事吧?历史剧还是情景剧?”
   老和尚哈哈大笑:“你不是一定要听故事么?怎么样?曲折哀婉吗?”
   “我要听纪实故事!”我跳脚大叫。
   老和尚看住我,一字一句说:“丫头,关于建文帝与续禅寺的真实故事是——没有故事。”
   说完打了个哈欠,走了。回房睡午觉去了。
   离开狮子山时,老和尚站在续禅寺大门口送我。
   我说:“老和尚,我走了,再见。”
   老和尚敛眉低目,双手合十。
   走过一个弯道,我才想起来,跑回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老和尚回答:“老僧澄正,俗名并不姓朱。欢迎你再来。”
   “哎,要是我不死或者没生大病,这辈子一定还来看你一回。”
   老和尚慈眉善眼,说:“大病不可有,小病斯足矣——几分苦楚,几分诗意,足够一生低徊叹息了。”
   絮云片片,一如白帆点点,小鸟啁啾,一如细叶沙沙。我渐行渐远,澄正老和尚的身影渐渐模糊。
   再见,狮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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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节

今天是7月15日。
   19日将是彝族最盛大的节日——火把节。从狮子山下来后,踌躇半响,选择了隶属楚雄洲的永仁县,决定去那儿过火把节。
   永仁是个县城,但起初,它只是大姚县的一个镇,有一个很美丽的古名叫苴(音:左)雀。解放后,不知哪个鸟人把它改名为毫无生气的“永仁”——据说是各取了苴雀最大的两个集市永定与仁和的前一个字,意思是永远仁义。永仁人民因此在红旗下得意了好多年。可惜现如今仁和被划归四川,也就是“仁义”没了,人们于是不耐烦对外人更多地解释他们地名的含义。
   永仁县属于山区。山体很不规矩,什么走向的都有,威风凛凛地把一个个小坝子围着。居民们不约而同聚居在那些小坝子里,种点包谷小麦红薯之类。有几条金沙江的支流流经坝子,也有种稻米和蚕豆的。就很忙,四季都有干不完的活。只是每年七八月,稻米收割了,临近火把节,便杀牛宰羊,点燃一堆堆一蔟蔟红旺旺的篝火,男女老少穿金戴银,喜笑颜开,围着篝火堆载歌载舞。
   我在永仁县找到一位朋友的姐姐,她在县城经营一个商铺,出售著名的“苴雀砚”。苴雀砚的毛石料产自原仁和镇的坪地乡,材质润华细腻,厚重古朴,工匠按照石材的天然花纹雕琢打磨成一方方古色古香的砚台。苴雀砚1905年曾经获得过巴拿马国际博览会金奖,所以价格很贵,最普通的都要2000元以上。我喜欢一方绿中泛紫的小砚台,托在手中仔细把玩,久久不能罢手。朋友的姐姐莞尔一笑,将那方砚台送给我。我大喜,因为砚台过于沉重不宜携带,便包好直奔邮局,寄回昆明家里。
   我喜欢书法,大约是受老爸的影响。
   我十岁生日那天,老爸进卧室手上拿个锦盒出来,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含着一嘴面包屑惊喜交加,那一定是祖传价值连城的绿玉或者珍珠的传家之宝,因此激动得差点昏过去。小心翼翼满怀期待打开看,却是一枝粗大的毛笔,说是什么毫什么毫。
   老爸说:“以后你就练练大字儿。”还说看过我握铅笔的姿势,有书法大师的气度。
   我傻了眼,想像这一辈子将如白痴一般,坐在桌前摆弄那一撮软沓沓的动物毛,光是想像就已经把我想老了,于是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哭完壮着胆子说:“其实我觉得杀猪挺好,我想做个屠夫。”
   老爸的脸气得比黄瓜还黄。
   我怕他揍我,遂低声下气,咕哝力争成为王羲之,心里却悲痛得难以形容,就像一枝摔在地上铅笔,笔芯寸寸断裂,外表却光鲜如新。
   随后被逼去文化宫书法班,那里的小学生真不少,老师是个一脸沧桑的中年男士。他口水滔滔地讲解如何运气如何下笔,面对我们一张张愚蠢迷茫的脸,半晌才满腔悲愤地说:“多么希望中国出一位真正的书法大师啊,可惜教的是你们这帮杂碎。”
   为了不做杂碎,我悬粱刺股苦练了半年的书法。老爸问我可有心得。我说:“有!一字最好写!” 的确,我现在用毛笔写的“一”字,苍劲笔直,像一根硬邦邦直挺挺的大扁担。
   现在的家中客厅里,悬挂着云南著名书法家杨修品送的一幅字,字曰:与有肝胆者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我其实很想叫他写成“与有扁担者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可是很怕他扁我,最终没有说出口。




  朋友的姐姐说,永仁县城广场举办的火把节,目的是供外地游客观赏,已经是汉化与作秀的产物,要想看真正欢乐的火把节,必须得到村子里去。随即开出一大串村寨名字,我挑选了“猛虎乡”。猛虎,多么神奇的名字!
   从永仁县城到猛虎乡十三公里,路况虽然不算太好,但沿途尽是蓝天红土,看得养眼。车行20分钟,到了猛虎乡的小镇子。小镇相当小,横竖各一条街组成个十字形状。赶驴车的老农,玩泥巴的小孩,以及晒着太阳绣荷包的大娘姑娘们,都令我欢欣不已。我住进猛虎乡一家叫做“南丰”的招待所,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每层六个套间,一个套间里有三间屋子,一间屋子里各有两张床,每张床每晚5元住宿费,便宜得惊人。房间也整洁干净,被面和枕头居然不是白色,而是独具彝族特色的锁花风格,这使我又高兴了一阵。惟一美中不足的是,木板床太硬,睡得我腰疼。老板娘是个细心善良的中年女子,听说我睡不得硬板床,二话不说把收集了五个房间的棉垫子给我垫上。躺上去,软呼呼的,像躺在高原云朵上。
   招待所面向小街,向里便是老板娘一家五口住的小平房,房子后面是几块菜地,沿着菜地的小泥路走出去,就是大片大片的旷野农田了。老板叫老板娘为阿依,我也阿依阿依乱叫,老板娘甜甜回应。有时我去小镇的饭馆吃饭,吃一碗炖猪脚汤,腐皮炒青菜。有时干脆付十元钱,跟阿依家一起吃。阿依家的厨房光线充足,太阳穿越屋顶的玻璃纸,落在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里,落在屋角的大水桶大水缸上面,苍蝇就很多,扇着碧绿的翅膀,嗡嗡嗡群魔乱舞,我随手能抓四五只。这还不算啥,最恐怖的是到茅棚蹲着方便,几头猪一群鸡围着我瞪圆了眼睛看,呜呜,令我紧张,羞涩。
   7月19日清晨,猛虎乡男女老少像从地底下齐唰唰冒出来似的,人头攒动,挤在小镇的一片大空地上。彝族在楚雄有十几个支系,诸如黑彝、白彝、撒尼人、撒梅人……每个支系的服饰略有异同,一套完整的女装彝服价格是1000元,衣角裙边用丝线或者细毛线绣着精美的图案,譬如彝族崇拜的日月星辰,虎头虎爪。猛虎乡的居民大都是黑彝,但云南省黑彝人口最多的却是在以石林闻名的陆良县,被武候诸葛亮七擒七纵的孟获便是陆良人。古时候的黑彝,是彝族里的贵族,号称具有最纯粹的彝人血统。南北朝时期的爨氏文化就发源于陆良县。那个爨字,念cuan,我写了好多遍,才写像,还最终也没数清楚有多少笔画,如果用“苴雀砚”研墨,沾着墨汁儿用毛笔书写出来,一定足够惊人。我跟阿依借了一套黑彝女装,穿着这套锦绣豪华的衣裙在集会上招摇过市。有人问我名字,我就胸一挺,脸一扬:“我叫爨小桃!”
   彝族另一个支系也是闻名天下的,相信大多数中国人都听说过“阿诗玛”。阿诗玛是彝族的撒尼人,居住于石林县。相传,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读到的童话或神话,通常都以这6个字开头),有位善良美丽的彝族撒尼姑娘叫阿诗玛,她与勤劳勇敢的牧羊人阿黑相爱了。本来男才女貌天作一对,可是头人的儿子阿支看上了美丽的阿诗玛,于是上演了一出“第三者插足”。阿支又送牛羊又送金子,阿诗玛偏偏不爱富家子弟爱穷汉。阿支无计可施,只得把她关进牢笼逼婚。阿诗玛坚决不从,勤劳勇敢的阿黑救出阿诗玛,两人逃到现在的石林那片空旷的大地时,被黯然神伤的阿支放出洪水,吞噬了这对苦命冤鸯。最后,阿诗玛回归大自然——变成了一座美丽的石像,永驻石林。石林风景区有许多撒尼人姑娘,个个漂亮可爱,她们头上帽子颇有讲究。帽子上插两个布三角的是未婚姑娘,只有一个布三角的是待嫁的已订婚者,而无角的,则是已婚妇女。撒尼人的风俗习惯是,哪位男性的手触碰到姑娘帽子上的两个布三角,姑娘就必须嫁给他。好笑的是,有外地男游客心下窃喜,想,还有这等艳遇,伸手欲触摸布三角时,姑娘严肃告诉他:“娶我们撒尼姑娘,必须得去我们村子做苦力三年。”男游客大惊,撒腿跑远。
   关于彝族火把节的来源也有个传说。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我晕,又是这6个字,很久很久到底是多久啊?),天神派两名大力神到人间来搜刮珠宝、财物和粮食。大力神仗着权威和力气,四处撒野,把不愿奉献者的房屋推倒,把牛羊举起来摔死。彝族百姓愁啊哭啊,眼泪流得比金沙江还长。一个叫阿提巴拉的少年英雄智勇双全,挺身而出率领大家与这两个大力神斗智斗勇。一天,他把其中一名大力神引到山顶,跑了九天九夜,直到大力神累倒在地,才率众把大力神摔死在山下。另一大力神气极败坏地跑回大庭报信,天神大怒,立即取出一个小盒向人间抛去。盒里装的尽是蝗虫,一打开,蝗虫便铺天盖地扑来,聪明的阿提拉巴立即用松枝和箭竹扎成火把,百姓争相仿效,顷刻间熊熊的火把在高山、深谷、平坝到处燃起,把蝗虫烧得噼哩趴啦,全烧死了。善良战胜了邪恶,凡子战胜了神仙。据说这一天正是农历的六月廿四,从此,彝族人民民在每年的这天,以点燃火把作为纪念。
   首先是斗牛比赛,我聪明,早早地霸占了比赛圈的前排观看:两头凶悍结实的牯牛,角抵角,在主人的吆喝中奋力角斗,牯牛四蹄站牢,一用力,牛尾巴便夹得紧紧的,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好笑。围成大圆圈的人们呐喊声,尖叫声,跺脚声,声声入耳。一牛败下,另一牛粉墨登场。获得最后胜利的那头牛,和它的主人都披红挂彩,笑得嘴都合不拢。冠军牛得到的奖品是一筐水灵灵的嫩草,主人得到的奖品是50斤熟牛肉外加50斤老白酒。一牛一人在喝彩声中得意洋洋。
   接下来是摔跤比赛,摔跤在彝族很盛行,分绊脚和不绊脚两种,以摔倒对方为赢。像小组赛似的,一个圈子分数对进行。几十条强壮的大汉赤搏上阵,抓腰带,揪衣领,脚拌脚,大喝一声,体力与技巧较弱的那方往往应声而倒,或者摔个狗啃泥,或者摔个大马趴,围观者“哄”一声大笑,现场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此外,还有精彩的射箭比赛。参赛的彝族男女都骑着高头俊马,穿鲜艳亮眼的服饰。看得眼热,我跑出去找了很久,终于跟一位彝族老汉借到一匹小毛驴。小毛驴瘦瘦巴巴,看上去好可怜的样子。高头大马我是不敢骑,那么高,摔下来不死也落个半残。箭靶子在20米外,他们嗖嗖嗖,箭如雨下。轮到我,我骑驴而进。小毛驴完全没有大俊马的威风,比我还胆小,磨磨蹭蹭一晃三摇前进,那情景,很有点“细雨骑驴入剑门”的意思。输驴不输阵呀,我趾高气扬挥动双手,对围观者高声说:“让你们看看我的华山箭法!”随即拉弓,发箭,“嗖”一声!出箭!可恨的是,小毛驴突然猛转身,我手一抖,箭就完全抛弃了箭靶,我行我素地飘落在附近的菜地。我气傻了。会场一阵暴笑,连老人家都咧开嘴哈哈大乐。
   夜幕低垂的时候,村长带领大家烤熟香喷喷的牛羊肉,然后用松枝点燃火焰,手举火把围绕跑一圈,祈祷消除虫灾病害,丰收连年。欢乐沸腾的人群,将火把围成一堆一堆的篝火,然后围在一起跳“大三弦”舞,唱彝族山歌,全部人即刻沉浸在火海、歌海、舞海及花海中,尽情欢歌狂舞。
   火把节更是青年男女寻找爱情,传达情意的机会。根据习俗,若男方看上哪个姑娘,便可以去抢夺姑娘身上的信物,譬如手帕、荷包,项链等。如果姑娘也愿意,便拨足追赶,两人越跑越远,跑到山上田间,开始坐下谈情说爱。若姑娘不愿意,便不作声,过一会儿,男方就会把信物送回来。我和阿依一家坐在篝火堆前吃肉喝酒,酒是米酒,入口甘甜,初喝时不觉得,愈喝愈好喝,等发现喝得太多的时候,已经要醉了。我揽着阿依的肩膀,看那欢乐的人群,喃喃说:“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旁边一个小伙



  旁边一个小伙子,走来走去对我看半天,忽然跑过褪下我的腕间一串手链,抢了就跑。“哎!哎!”我大叫,他跑得更快了。阿依乐不可支,说:“没事啦,等他送回来。”果然,小伙子见我并没追去,过一会便回来,红着脸把手链送还给我。阿依跟他说:“这是昆明来的汉族姑娘,你看清楚再抢呀,哈哈!”小伙子脸更红了,红扑扑的可爱。唉,这么纯朴的小伙子,昆明难得一见啊。
   篝火会是通宵达旦一整晚的。艳红碧绿,高歌热舞。华美的彝族火把节,在天翻鱼肚白时结束了。阿依和我都喝醉了,回招待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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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大理
  
   大理是白族自治州。从楚雄到大理,全程高速,大巴3个小时就到。所以感觉,彝族与白族,很近。
   大理古城墙一丈多高,正中两层的小楼叫金刚城,是居高临下的城中城,本地人称它为“紫禁城”。站在古朴的古城墙下仰面观赏,恍惚间,我那倜傥风流的兄弟段誉翩翩而至,拉起我的手,一个凌波微步掠过丈高的城墙,稳稳地站在城中城的瓦尖。蓝天白云,小风撩人,段誉伸出“一阳神指”在我脸蛋上轻轻划拉,深情款款地说:“你知道么?抓破美人脸,其实是一种茶花名品。”
   我有个高中同学是大理人,白族姑娘,叫万毅,现在昆明市旅游局工作。按照电话我联系到她的母亲,并拿到一串万毅在大理的闲空房钥匙。搁下行李,把浴缸的水放满,然后“咚”一声跳进去。两居室的小房子在三楼,临街是个大阳台,我绾着湿漉漉的长头发,裹条白色大浴巾,拖了张木椅到阳台上,半躺半坐喝一罐可口可乐。古城的建筑普遍偏低,阳光就肆无忌惮地普照下来。小地方就是好啊,阳光充足,晒得全身暖融融的。我放开喉咙大声唱:“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喽,太阳爱着那个哟,山里的人哟,哟!哟!哟!哟!”楼底下是一条清洁的青石板路,一些大理人舒缓地从那里走过。听到歌声都惊愕地仰面往上看。我连忙裹紧毛巾逃跑进屋内,很怕被西瓜皮、臭鸡蛋等不明飞行物袭击。
   白族姑娘好像都被统称为金花。上高中时,万毅一哭,我们便笑她在洒“金泪花”。万毅文文静静,理科特别好,有一次,她在新华书店买了本化学参考书,发现一道实验题闻所未闻,遂躲进书房摆满瓶瓶罐罐,挑灯熬夜做实验。当她就要迈向成功的最后一步时,瓶瓶罐罐们突然如除夕夜空的烟花一样绽放,万毅在满地的碎玻璃中被烤成一条糊辣鱼。好在,除了手腕留下一条细若游丝的疤痕之外,尚无大碍。当康复返校的万毅像祥林嫂一样对我哭诉时,我模仿李逵拍吴用的肩膀拍着她说:“只有一道题,甚幸,不然该昆明琉璃贵了。”
   我一直睡到傍晚才悠然醒来,肚子不规则地乱吼乱叫,于是出去找吃的。街头灯火通明,人们溶在夜色里熙来攘往,一副太平盛世的样子。我转了半天,在一个烤乳扇的小夜摊前停下。乳扇是大理白族的著名美食,不吃对不起天地良心啊。一片形似纸扇的奶制品,亮晶晶呈乳白色,一眼看上去胃口就大开。乳扇的制作工艺很巧妙:将酸牛奶入锅加热,待温度到80度左右时,倒入鲜牛奶,用筷子朝一个方向徐徐搅动,使奶中的蛋白质、脂肪在表层渐渐凝结,然后捞出略加揉捏,用筷子擀成长20厘米、宽8厘米的薄片,在两端拉出角,呈斜长扇形,最后晾干,便成了油润光亮,清香甘美,营养价值高的美味食品。高中的时候,请万毅帮忙做数理化作业,贿赂她的东西就是一片烤得焦黄酥韧的乳扇。那年头乳扇便宜,一片才3毛钱,万毅虽然理科好,却并没有经济头脑,经常啃着3毛一片的乳扇为我埋头写10页的作业。现在乳扇卖到2元一片了,我站在小夜摊前,老板一边烤我一边吃,边吃边催他:“烤快点呀,烤快点嘛。”烤熟后曲成一卷的乳扇里,裹着甜死人的豆沙。我吃得满嘴流奶,遥对昆明夜空,用“传音入密”跟万毅说:“金花妹妹,回家来吃乳扇啊。”
   大理以“家家流水声,户户养花忙”著称,果然名不虚传。苍山清冽的泉水缓缓流进古城,穿街绕巷,经过一家家门前。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大小不等的花园养花种树,名贵的大理山茶花、杜鹃花,各种红花绿叶伸出墙外,连成数条花巷,弥漫全城。城区道路至今保持着明清以来的棋盘式方格网结构,城内由南到北,一条大街横贯其中,由西到东纵横交错,全城清一色的清瓦屋面,鹅卵石堆砌的墙壁,非常的古朴和别致。
   街深巷幽,慢慢的就走到护国路,与昆明护国桥一样,都是为纪念当初蔡锷将军率领云南军民反对袁世凯称帝,起兵护国而得名。可是现在护国路并没有护住大理国,它被外国人占领啦!护国路在外国某些地图上,早被称为“洋人街”了,就连本地人也不说护国路,都说洋人街。洋人街已驰名世界,成为外国人旅居大理的温馨家园和在大理的集散地。
   洋人街东西走向,长1000米,宽7米,青石板铺面。夜色下,街两边林立着各类酒吧、茶舍、西餐厅、古董店、扎染店、画廊……风情万种,目不暇接。
   我走进一个叫“归去来兮”的小酒吧,酒吧名字很汉语化,装潢也有古风,清一色的黄木桌椅,铺着黑底碎黄花的桌布,墙上挂着许多水墨画和书法作品。这么一间古韵悠长的酒吧,老板与老板娘居然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我自恃英语六级,对吧台上的老板娘说:“hi,how are you doing!”没想到眼睛蓝得像洱海湖水的老板娘说一口流利的大理话:“你好呀,喝点啥呢?”我口吐白沫晕过去三秒钟。
   酒吧里的客人大都是国际友人,喝着啤酒或普洱茶,有人上网,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伏在桌上写日记,有人将目光穿越过玻璃落地窗,静静观看街景。
   我要了三支大理本地啤酒——风花雪月,边喝边跟老板娘闲聊。
   老板娘的中国名字叫杨小丽(真够中国的),老板的名字更令人惊绝,叫虎国强。老板娘是英国人,老板是加拿大人,两个年轻人一年前游大理结识并相爱,因为实在喜欢大理,便双双留在大理并开了这间酒吧。
   当我得知酒吧名“归去来兮”是虎国强取的,又大吃了一惊。
   虎国强得意地告诉我:“我在加拿大就修了四年中文,我的中国老师说,我的中文有中国高中生水平了。”
   我问:“你们打算老死在大理吗?不想念自己的祖国或者亲人?”
   虎国强无限惬意地干掉一大杯啤酒,说:“为什么要回去呀,大理如此美妙,这样的生活,好阿斗啊。”
   我说:“阿斗?”
   虎国强说:“乐不思Canada。”
   欧买嘎得!这个典故他居然都知道,不由不让人折服。
   杨小丽说:“嘿嘿,低估咱们外国人了吧?我们还会听古典音乐。”说完起身找了一张CD,竟然是古筝曲《阳关三叠》。
   “不对不对,”我说,“2006年最具有中国情绪的音乐不是古曲。”
   两人瞪圆了眼睛问:“是啥?”
   我敲击桌子,教他俩唱《道德经》:“嗷嗷嗷,check out!道可道,非常道,独木桥,阳关道,桥上抹,花油胶,大风吹,摆摆摇……”
   其他金发碧眼的酒客围过来,又是敲桌子又是欢笑,一齐大唱“道可道,非常道……”
   他们问:“这是什么歌?”
   我答:“在你们西方,这叫小夜曲。在我们中国,这叫小令。”
   我干掉最后一杯啤酒,拨开夜色,长笑而去。

  

  人恋爱时,总免不了风花雪月,你侬我侬。大理以四景著名——风花雪月,分别为:上关花,下关风,苍山雪,洱海月。在这四个自然天成的地方谈一场朦胧甜蜜的恋爱,应该算是真正的“风花雪月”了。
   苍山又叫点苍山,位于大理中部,海拔4122米,终年积雪,山上开满杜鹃花。我一向不爱杜鹃花,一见这仨字,便想起“杜鹃啼血”等景象,太过悲惨的东东,惹人黯然。大理东部的鸡足山,海拔3240米,方圆百里,寺宇众多,因山势前列三峰,后带一岭,酷似鸡爪而得名。点苍山与鸡足山遥遥相望,像一对脉脉相思的情人,因造物弄人而见不着面,经年累月,终于流下一汪眼泪。那汪眼泪,便是大理城内的洱海。大学时,有位男同学说,洱海是点苍山与鸡足山这对情人因气苦郁闷而撒的一泡尿,他被我们追了九条街,追上后被暴打了一顿。
   洱海不是海,我伸手抓了一把洱海水尝尝,并没有咸味(由此想到,洱海也不是点苍山与鸡足山流的眼泪)。云南十八怪——湖泊叫做海,说的就是滇池、洱海、阳宗海等等了。
   洱海湖水深蓝,鸟飞鱼跃。湖中一条三层大游轮,可容纳两三百人。
   买了票,上了船,才听说第三层不让人上去,因为关锦鹏和舒淇要在大理拍电影,这次来勘察外景,顺便游洱海,第三层被电影公司包租了。大家听了都很兴奋,纷纷挤到甲板上仰头看大导大星,脖子都仰酸了,大导和曾经的艳星始终没有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游艇老板倒的鬼。但大家还是拼命挤,我的鞋子被踩掉一只,撅着屁股在甲板上爬行四处找鞋子。有个人很激动,说:“这可是舒淇!全香港最性感的啊!居然和咱们在一起,太牛B啦!”我气急败坏对他说:“知道为什么这么牛B吗?因为还有另外两个香港巨星在船上!”旁人急急问:“谁?还有谁谁?”我说:“张国荣和梅艳芳。”众人惊叫,哗啦啦散开。我一眼看见——我那只白色皮鞋远远地躺在甲板中间,怒发冲冠地看着我,仿佛我狼心狗肺将它遗弃了似的。
   穿好失而复得的鞋子,趴在大游轮栏杆上看洱海,看一朵一朵小小白白的浪花,反复翻卷,来去,顺便想一点渺小的心事。正想着呢,一朵金花过来叫我,说要喝三道茶了,让我进船舱去。
   云南与茶有着太深的渊源。云南不仅是茶树的发源地,也是世界上最令人惊心动魄的道路之一——茶马古道的发源地。云南人爱喝茶,云南聚集的26个民族都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在酷爱、品饮着云南的茶。譬如昆明就出了一本杂志,叫做《普洱江湖》,看看,云南茶叶都上升到江湖的高度了。身为江湖中人,我却不爱喝茶,所以很想操刀子砍那些编辑——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呢。
   我们20几个外地游客围住一张条形矮桌团团而坐,观看一身白族服饰的金花妹妹泡制三道茶。三道茶是白族人节庆婚嫁时敬献宾客的饮品,也是一种礼仪。独特之处就在于每一道茶各有特点,概括为七个字:头苦二甜三回味。
   第一道是苦茶。金花妹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双手蝴蝶样飞舞:先把茶叶放入土陶罐中用文火烤,边烤边抖,直至茶叶微黄并发出清香味,后冲入开水,茶罐内即发出声响并冒出水泡。水泡沫散去后,陶罐内留下少许又苦又香的浓酽茶汁。每人盛一杯,那茶浓得像化不开的忧郁,喝一口,苦得我立马眦牙咧嘴,传说中的砒霜鸩汁鹤顶红兴许比这还好喝。
   第二道是甜茶。泡制过程就简单多了。金花妹妹把核桃仁片、烤乳扇和红糖放入茶杯,冲入些滚烫的茶水。我流着口水看那几片被茶水泡得稀烂松软的乳扇,心里默默对金花妹妹说,你这个疯妹妹,直接拿烤乳扇给我吃多好啊。
   第三道是回味茶。也挺简单。金花妹妹把蜂蜜、花椒、姜片、桂皮末等按比例放人细瓷杯,然后冲入热茶水即成。金花妹妹说,此茶集甜、麻、辣、茶香于一体,喝起来别有风味,令人回味,所以叫回味茶。又说,三道茶由于先苦后甜,再回味,颇具生活哲理。
   对此我持反对意见,我的生活哲理是要——甜甜甜!一甜到底,甜到死!忆苦思甜是一件特别愚蠢的事儿,是那些闲极无聊的鸟人才想得出来的。
   20几个人热热闹闹喝三道茶,有人凝神注目金花妹妹的茶艺演绎,有人仔细观察茶叶质地,有人捏一只茶杯闻来嗅去,更多的人在讨论研究云南茶叶的起源、栽种、采颉、制作。每个人似乎都是茶专家,是茶博士,甚至茶王茶圣。在风雅船舱内,大家都玩儿茶经:茶叶年代、茶叶籍贯、茶叶颜色,茶叶味道……我纵目四看,洱海湖面,妖言怒放,日薄西山。叫我这种俗子如坐针毡,叫我空洞的眼睛愈见泼烦,叫我抑郁的思维再起烽烟,叫我野蛮的灵魂无法无天。我操起一杯三道茶,轻饮浅酌间,嘴里淡出鸟儿翩翩。
   丢开茶杯,不顾旁人的惊愕,我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可乐,一气喝了个底儿朝天。还是可口可乐、果汁、牛奶、汤力水好喝嘛,那些甜蜜的、浓郁的、奔放的味道,不是象征“幸福生活”这个命题么?一杯又苦又甜怪力乱神的三道茶,真的承载着人生、哲学、历史、命运等如此宏大的使命么?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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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去过云南,特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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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二、人在大理)
  
   大游轮驶到南昭风情岛时停下来,游人纷纷下船上岛。我没兴致看人工“风情”,便坐在一个小吃摊前,买白族凉粉大吃。凉粉有两种,一种是黄生生的豌豆粉,像一碗黄金。一种是白生生的米粉,像一碗白银。各吃一碗黄金白银后,我鉴定,还是黄金豌豆粉好吃。吃惯了二十几年的米线,任何米制食物都不如它来得更爽。
   洱海蓝得可人,大朵的白云沉甸甸地压在湖面上,大风兴高采烈,将从水天交界处撒下来的阳光吹得丝丝缕缕。我极目远眺,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水面有几艘小渔船,细细长长的船身,简约得像古人诗中写到的“轻舟”。遥遥望去,渔船上站着一排状如水鸭的鱼鹰。传说中的洱海鱼鹰!它们排列整齐,大风把鹰毛吹得翻飞如蝶,有几片顺势飘进湖里,美得很美得很。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估计就是这样。
   半小时后回到游轮上,我告诉导游小姐,我不回城里了,我要去看鱼鹰。”
   导游小姐很生气,她说:“这是最后一班船,你难道要在南昭风情岛上风餐露宿一夜?”
   “过会儿我游回去。”
   导游小姐恶狠狠地说:“2000米,你游回去?”
   我严肃地告诉她:“我是游泳健将,曾经横渡金沙江四个来回。本来可以横渡五次的,可是衣服在这边岸上,没办法。”这是事实,我没有欺骗她。金沙江江面最窄仅只30米,在玉龙雪山下的“虎跳峡”。去年盛夏,我们几个朋友商量着,蠢虎都能跳跃的江面,睿智如我等,怎能示弱?于是绑上麻绳,对着激流一头跳下去,自由地来回横渡。渡完我还作过一首诗:金沙水泊云崖暖,四次横渡闹着玩,沧海一声向天笑,虎跳峡谷胆自寒。
   导游小姐呆了,杵在那儿木头一样。
   我伸手指戳戳她的脸蛋,软绵绵的,她仍旧木着没有反应。我就下船走了。
   2000米我是铁定游不回去的,减个零还成。洱海虽然不像真正的大海那么大,可是下关风随时肆虐,真要下海一游,一个白头浪足已将我葬身水底,便宜了那些大鱼小鱼和虾米。我早就想好了,如果小渔船不送我回城,我就找个人迹罕至的荒岛,像鲁宾逊那样漂流、流亡。很多年以后,等人们发现我时,荒岛已经在我的开垦之下,变成一个幸福的国度:猴子为我摘树果,山雀为我忙歌唱,燕子为我制燕窝,野鸡自由地飞翔。嘿嘿,我还是不要做春秋大梦了,赶快去找心仪神往的鱼鹰们吧。
  




  我站在南昭风情岛临近湖面一块凸出的礁石上,苦巴巴地等小渔船经过。每有渔船顺风而来,我就把手拢在嘴边大喊:“停一停!载上我!”渔夫或者听见了,或者没听见,施施然摇着木浆驶远。半小时后,我终于想出一个毒招。又一艘小渔船经过时,我把长发披下来,站在礁石上,对渔夫大喊:“我不想活了!救命啊!”其实这两句话有语病,既然要自杀还求救干嘛呀?可惜那个渔夫并没听出来,哈哈!渔夫寻声望过来,见我长发披散状如女鬼,在海风中身影摇摇晃晃,就大吃了一惊,摇着摆着朝我飞快划来。船一靠上礁石,我一个鱼跃跳上去,姿势曼妙,想象里在空中应该有一道优美的狐线,为此我恨不得身外化身,拍着自己的肩膀赞曰:“老黎,您真行!”
   渔夫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膛被高强度紫外线和海风改造得黑黝黝地发亮。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凄凄绝绝的寻死者竟然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瞪着我说:“你是咋回事?”
   我笑嘻嘻的把长发绾起来,说:“没事,我就想跟你去看鱼鹰捕鱼。”
   他朝我翻了个白眼:“不行!我是捕鱼又不是去玩,你在船上太碍事了,快下船!”
   “大哥,大叔,大伯,你就带我一回吧。”我哀求他,求了又求。
   他不答应,继续朝我翻白眼,翻得一个比一个大,我实在担心他把眼珠子给翻出来了。
   我说:“大叔,”然后非常恳切地对他唱,“你知道吗?来趟大理并不容易,还需要很多money,是天意吧,好多话说不出去,求求你带我捕鱼鱼……”
   大叔没有被我恳切的歌声打动,显然他不吃软。
   我嚯一声站起来,把脸扭成狰狞状,恫吓他:“你不带我去,我打你。”
   大叔乐了:“就你这小胳膊腿儿,你打不过我!”
   “其实我有内功,跟你们天龙寺的老和尚学的,祖师爷是段誉。”
   “段誉根本没有内功呀,你瞎编也得靠谱嘛。”
   我抓住话头,坐在船尾伸脚打水,撒泼:“士可杀不可辱!呜呜!你辱我师门!呜呜!”
   大叔无可奈何看着我,半响,骂骂咧咧,把船往湖心划去。
   我才静下来看渔船两侧呆立着的鱼鹰们,有十六七只。
   鱼鹰原名叫鸬鹚,因为会哺鱼且嘴形如鹰,被当地人称为鱼鹰。鱼鹰是一种体积很大的水禽,比水鸭大了很多,羽毛呈灰黑色。雄的威武漂亮,雌的远没雄的光鲜华丽,尤其是胸前那堆灰白夹褐色的毛,使雌鱼鹰看起来与水鸭无异。公孔雀也比母孔雀长得漂亮,据说是为了吸引母孔雀。唉,看看吧,动物与人类是多么不同啊。我们人类,男人往往歪瓜裂枣,不修边幅,而女人原本天生丽质还描黛装扮以求“悦己者容”。如果真有轮回投胎说,我去做母孔雀或者母鱼鹰,趾高气扬地检阅公鱼鹰们,看谁长得最漂亮小嘴最会撒娇,我就临幸谁。那日子——幸福像花儿一样开放。
   鱼鹰的眼睛,因为长年在洱海捕鱼,被湖水染成美丽的蓝色。可是仔细观察,发现它们的眼睛愚蠢而呆滞,像外国盲女的眼睛,毫无光彩,目空一切目中无物。我问大叔:“鱼鹰的腿上没系绳子,你不怕它们飞掉么?”大叔说:“它们已经不能飞翔了,翅膀都被人为修剪过。”原来如此。人类一旦失去理想,飞鸟一旦失去翅膀,就算再美丽的眼睛,又怎能具有灵动的光芒?
   我注意到,每只鱼鹰的脖子上都套着一根麻织细绳,我说:“你给它们戴项链呀?”
   大叔说:“又不是女人,戴啥项链。那是为了防止它们吞食大鱼的。”
   我拍案而起:“又是剪翅膀又是套麻绳!你太残忍了!”
   古云“食色性也”,食,显然是非常重要的生理需求。我一向认为,惩罚我最残酷的手段是:把我五花大绑,看着眼面前一桌未经简化的满汉全席,活活饿死。
   大叔瞪着眼睛说:“什么叫残忍,任由它们把鱼全部吃掉,我们一家子饿死那才叫残忍!”
   “哪里就至于饿死啊,大理早就全民温饱了,你骗不到我的。”
   “就算饿不死吧,在昆明念大学的儿子每月生活费六七百元哪里来?长年病患的老母亲医药费从哪里来?”
   “这些鱼鹰每月给你抓的鱼收入多少?”
   “顶多一千块。”
   “……”我沉默不语。
   大风又起,大叔双手用力,猛摇浆片,小渔船在波浪中颤巍巍地前行。
   大风起兮云飞扬,洱海碧水兮烟茫茫,安得鸬鹚兮捕鱼忙。
   大叔弓着背,看着浪头,骂骂咧咧。他骂得很起劲,骂贼老天,骂大风,骂鱼鹰,骂儿子,也骂祖宗十八代。老实说,我偶尔心情不好时也这么干,但比起他来,我只能算是业余。 我认为骂人对男人来说益处多多,骂人是“安全阀”,恶劣心情通过无毒无害的胡言乱语得以渲泄,骂人与众所周知的砸家具摔房门等方式相比,平息怒气的效果颇为相同,但是,骂人这种方法更便宜嘛。我就不敢找那种从不骂人,也不捶板凳踢椅子的男人做男朋友。无尽烦恼引发的愤怒,没有一个渲泄的出口,就容易在体内发炎并溃烂。这样的男人,长年压抑的郁闷、仇恨、报复的种子就会在恶毒的阴影下,生根发芽,蓬勃开花,到厚积薄发那一天,就相当可怕啦。
   渔船驶到湖心,捕鱼工作开始了。大叔停住船,把鱼鹰通统往水里赶。鱼鹰的嘴巴尖而长,像老虎钳,看准一条鱼,就一头扎进水里,张嘴一钳,鱼儿拼死挣扎,钳子稳如磐石,然后含大半截在嘴里跃回小船。
   不断有捕获成功的鱼鹰跃上船来,大叔熟练地伸手在它喉咙轻轻一挤,鱼就被吐射在一只专门装鱼的竹篓内。同样的过程一遍遍重复,鱼鹰忙,大叔更忙,我张着嘴巴,看得又辛酸又紧张。
   傍晚的时候,竹篓已经渐渐装满,大叔把右手举起来,做出一个杯形,示意鱼鹰们可以打徉收工了。那些痴呆家伙们呱呱呱叫着,陆陆续续回到船上,在船舱里撒着欢扑腾。大叔从竹篓子里捡出些品种不好的小鱼,一条一条高高抛起,痴呆家伙们张嘴接住,满足惬意地,一嘴吞下。
   鱼鹰没有好嗓子,不会像黄莺一样歌唱;没有了好翅膀,就不会像雄鹰一样飞翔;连好喉咙也被限制,更难以吃到肥美的大鱼……唉!理想被剪除,欲望被禁锢,辛勤工作只换来不对等的微弱酬劳,景况如此凄凉,却仍旧活着,可怜啊。想我们长年被圈在一格一格的工作间,为一份不多不少的薪水,为房子、车子、孩子、为吃喝拉撒,被老板榨干榨干再榨干,不也一样?抬头,看一片白云飘过天际,不禁哀然感慨:身体已经不自由了,那么心呢?
   归途,大叔问我:“吃过活水煮活鱼吗?”
   “只听过,大理著名美食嘛。”
   “去我家吃,今天有黄壳鱼。”
   我听见自己口水流得哗哗的,连忙捂住嘴。
   渔船渐渐减慢,最后停在靠进洱海边的一个安静小村落。大叔的家是典型白族“三房一照壁”的瓦木结构。进门是个小院子,种着什么什么红花绿树。院子正中竖着一面“照壁”——墙,大理风大,照壁起到挡风作用,使其不能直通通刮进厅堂。三间房子并列,一厨房两卧房。大叔姓杨,是白族大姓之一,大婶四十来岁,没戴包头,只穿了白族衣裤,笑呵呵地欢迎我。
   活水煮活鱼,顾名思义,是用流动的活水煮活着的鱼。白族人吃鱼讲究水活鱼鲜,这种煮鱼方法,盛行在渔船上或者洱海附近的村寨里。杨大婶把锅里的油煎滚,倒进一瓢活水——洱海水,水烧开后,把四条洗杀干净、掏心去肺的黄壳鱼放进锅,再放进酸木瓜、辣椒、葱、姜等(还有一些佐料我不

  

  (还有一些佐料我不认识),然后用大火猛煮,煮一会再文火细炖。30分钟后,已是鱼香汤美惹人垂涎。连鱼带汤盛在四个大土碗里,每人一条,杨大叔给隔壁不能起床的老母亲端一碗去,我们三人就着夜色,坐在院子的石桌上美美大吃活水煮活鱼。黄壳鱼在活水的浸煮下保持了原汁原味,鱼肉娇嫩细腻,汤味鲜辣酸香,实在是难得吃到的美食。
   大家埋头呼呼地喝鱼汤,喝完,杨大叔再也不虎着脸骂骂咧咧,他舒展着胳膊大腿,仰天叹一口气:“舒服,舒服!”
   看来杨大叔跟我一样浅薄,吃一顿美食,连人生观都可以改变。
   哈哈。
   吃毕晚饭,我在院前院后到处观看。白族人十分重视照壁建筑,杨大叔家的照壁用石灰粉刷得雪白雪白的,上面是斗大的毛笔书法——旭日东昇。
   看半天,我问:“这字儿谁写的?”
   杨大婶说:“请人写的,咋啦?”
   我说:“圆润有余,苍劲不足。”
   杨大婶就很惊喜:“丫头,你还会毛笔字呀,给我们写几个,明天就挂上去。”
   随即铺纸研墨,我运运气,一气写下四字:真的好吃。
   字是小桃体,料峭灵动。
   我正得意呢,没想到杨大叔走过来一看,说:“这字怎么瘦精干巴的啊?一点不喜庆。”
   我欲哭无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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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he ...

妮妮。。。写这么多哦。。
大学,是一段永远属于浪漫和理想的,铭记于心的,回不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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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llf-beyond 于 2006-8-7 15:01 发表
hehe ...

妮妮。。。写这么多哦。。
在天涯,转来的

作者黎小桃~

喜欢这样的旅游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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