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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个人政治观

孙悟空个人政治观

一、闹天宫的时候,孙悟空喊过“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口号,这被胡适先生推许为革命的檄文。但是对这句话,我总疑心猴子很可能表达的欲望大于实践的欲望。看孙悟空闹天宫前后的表现,甚至通《西游记》看下来,都瞧不出他有什么诸如此类的政治野心。看到玉帝的气派,他没有像刘邦那样感慨男子汉大丈夫固当如此;发觉玉帝的颟顸,他也没有早早就像项羽那样生出“彼可取而代之也”之心。查闹天宫的起因,偷桃是猴性难改,乱蟠桃会是报复玉帝王母小瞧人,偷太上老君的金丹更是喝醉后不清醒的举动,都是一时兴起,没有哪件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行为。毋宁说,闹天宫之所以会发生,猴子的倒有点像唐高祖李渊,一不留神把篓子捅得太大,那就不反也得反了。所以,相比有些学究气的适之先生,我宁可相信太白金星对猴子的评语:“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小。”这才是老于世故的人物的眼力。

当然,孙悟空的反确实有受不了天庭的沉闷陈腐的体制的深层原因,这点比之李渊的酒后失德,还是要较见高明。然而,这个反该怎么造,猴子显然就不如李家父子高明了。且看花果山第二次反围剿的战果:

大圣道:“汝等见了我,又哭又笑,何也?”四健将道:“今早帅众将与天王交战,把七十二洞妖王与独角鬼王,尽被众神捉了,我等逃生,故此该哭。这见大圣得胜回来,未曾伤损,故此该笑。”大圣道:“胜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况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豹、狼虫、獾獐、狐骆之类,我同类者未伤一个,何须烦恼?”

一仗打下来,七十二洞妖王全军覆没,猴子猴孙一个不损,——蒋介石爱惜中央军,让地方部队去当炮灰,也决不至于搞得如此过分。政治家要延揽人心,对新老部下就至少在面子上要一碗水端平,这是一项基本素质,这猴头对此却好像没有一点意识。他大约不认为其他动物也一样是自己的追随者,当然也就根本不觉得自己该对它们的性命负责。这样的短见,个人才能再突出,也很难发展出自己的势力来。大约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孙悟空身边没什么杰出的人才。追随他的那些妖王神通有限,参与对抗天庭的这一战,只能说是被裹挟进来。而他的那几个结拜兄弟,应是比较有些本事的(从牛魔王的神通推想),大闹天宫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大战二郎神,二郎显圣真君和梅山六圣兄弟同心,配合默契,齐天大圣孤掌难鸣,这时候孙悟空想起那几个也有大圣称号的兄弟来,心下怕是也不免有些凄凉吧?

猴子造反,其实大约也和一般的文人从政差不多,也许动机不坏,但后果不外是害人害己。

二、说到猴子的反抗精神,自然以称齐天大圣为标志的。书中写道:

正饮酒欢会间,有人来报道:“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大王。”猴王道:“教他进来。”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问他:“你见我何干?”鬼王道:“久闻大王招贤,无由得见;今见大王授了天录,得意荣归,特献赭黄袍一件,与大王称庆。肯不弃鄙贱,收纳小人,亦得效犬马之劳。”猴王大喜,将赭黄袍穿起,众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毕,复启道:“大王在天许久,所授何职?”猴王道:“玉帝轻贤,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鬼王听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猴王闻说,欢喜不胜,连道几个“好!好!好!”教四健将:“就替我快置个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大字,立竿张挂。自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亦可传与各洞妖王,一体知悉。”

这两个独角鬼王的出现看似无甚必要,一般西游记的改编版本(这里谈的当然都是相对忠实的改编版本,《大话西游》、《悟空传》之类的再创作有另外的评判标准,不在本文讨论之列)都删去了。为什么不是由孙悟空手下的马、流二元帅,或崩、芭二将军来提议孙悟空当齐天大圣,而要加进两个来历不明的独角鬼王来如此启奏?如果确实把闹天宫故事照起义、革命来解读,那这个细节就是颇具深意的。孙悟空自己政治素质有限,原来手底下更都是草台班子,没出过花果山的猴精,都没什么政治意识,要他们给孙悟空黄袍加身,再颇具创意的发明了“齐天大圣”这样的尊号,他们干不出来。这就有点像农民起义,起先都只是打家劫舍的强盗,要想把山贼做成一份“非常有前途的职业”,完成从流寇到新王朝的转变,还真需要有读书人的介入,光靠农民自己是不行的。这两个独角鬼王,在大闹天宫的故事里,扮演的就是这个读书人的角色。

孙悟空未必真对弄个新政权出来有多大兴趣,他在花果山虽然也模拟出了点草头王的威严,但总的说来,追求的也就是个上不服天管下不服地管的快活日子。所以孙悟空的实力要转化成一股政治势力,必须要有来自外界的力量推动。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两个独角鬼王出现得恰是时候。当然,他们选择投奔孙悟空,却是一个两败俱伤的选择。孙悟空神通广大,但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领袖,所以独角鬼王正像很多认错了主子的谋士一样,最终逃不脱被擒被杀的命运;而孙悟空采纳他们建议的时候,甚至可能都未必想到了这个最基本的现实:“齐天大圣”的旗号一打出来,这就不再是想做化外之民,而是跟玉帝挑明了自己要另立新政权的意思,——也许他根本就是被动地被推到了政治斗争的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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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鲁迅对《西游记》有这样一句评语:“至于说到这书的宗旨,则有人说是劝学;有人说是谈禅;有人说是讲道;议论很纷纷。但据我看来,实不过出于作者之游戏。”这话很是。近代以来,还以为《西游记》是在谈禅讲道的当然少了,但把孙悟空闹天宫当政治斗争来解读的就很流行(上文我就也玩了一把)。从闹天宫里看出造反,看出革命,那是很自然的。但这本书毕竟不是什么所谓“政治寓言小说”,它的描写,很多涉及到现实政治,世故人情的地方,但是却没有太确定的一一对应关系。

举一例,太白金星对付孙悟空的法子,“名是齐天大圣,只不与他事管,不与他俸禄,且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这在现实政治中算是十分对路的方针,任是一方诸侯,被骗到中央养起来,和他的军队隔离,也就没有了兴风作浪的本钱。但问题是《西游记》并不是现实政治,孙猴子的实力不在于他的地盘和军队,而在于他自身。所以金星老儿的这条计策并不能有什么有益的效果,把两种完全相反的人生态度和处世原则放在了一起,反而加速了矛盾的激化。

许旌阳真人向玉帝启奏:“今有齐天大圣,无事闲游,结交天上众星宿,不论高低,俱称朋友。恐后闲中生事,不若与他一件事管,庶免别生事端。”给孙悟空事管是因为怕闲中生事,而这个所谓的“事”,无非就是“不论高低,俱称朋友”。对这一条可以从两个方面解释:

其一,害怕大臣之间接触过密,形成党派,这是历代王朝统治者共有的心态。如果玉帝是出于这一点考虑接受了许旌阳的建议,那他还是把孙悟空作为政治人物的那一面给高估了。

其二,老资格的神仙认为这是乱了法度,和孙悟空这种妖猴称朋友,自己未免太没面子,所以想给他找个事做,大家少见面,以免和猴头称兄道弟之苦。而孙悟空于此偏还特别敏感(这可能是出身不高的人物的一般特征),没俸禄没关系,称兄道弟都不干,那也太不给老孙面子了。

这样双方的关系就成了一死结:要想让各路神仙觉得保全了面子,齐天大圣就没了面子;而如果要照顾到齐天大圣的面子,各路神仙就均感面上无光。蟠桃宴请谁不请谁,更是面子问题的集中体现。王母照顾众神仙的面子,不请孙猴子赴宴;孙猴子觉得面子因此受到了伤害,大打出手。最终结果是:天兵天将对付不了,天庭面子彻底丢光,——只便宜了二郎显圣真君和西天如来佛祖,因此赚足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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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闹天宫的时候,孙悟空是孤胆英雄,他和天兵天将交战,手下的七十二洞妖王是垫背,四万七千猴精则似乎是观众(不然怎么可能一个没损),基本上没发挥什么作用。后来的取经过程中情形则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猴子常常要向神佛们求助。这么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的英雄形象不免打了点折扣,不过却较近于中国社会的一般现实:相比突出的个人才能,广泛的社会关系显然更能解决问题。

但这样也有问题。西天路上,随便上来一个妖怪就可以与行者“战个手平”。吴承恩也许是考虑到,把作战双方写得水平相当,故事会显得精彩一些,却忘了这样一来,那就似乎是所有的妖精都有闹天宫的水平的,玉帝的位子还怎么做得安稳?另外,妖怪们很多是有天上的背景的,这也比较容易引人联想。初中时候就写过这个问题,照录:

四众西行,于路妖魔为仙佛仆佣下走者流盖多矣。而与行者战,法宝故置不论,武艺亦自不输。闹天宫之际,使此辈并力而前,花果山区区毛猴,何难一鼓而平哉?何必调二郎,谒观音,更劳佛祖大驾?然后知玉帝老儿之不会用人,非独于弼马温为然,天上英雄皆然也!

这种半文半白的调子学生腔太重,应该克服,不过道理似乎还是通的。这么看来,孙悟空闹天宫能够成功,主要倒不是因为他的神通广大,而是得益于天宫体制的极端腐败,有点本事的都没机会出头。还可以继续推论下去,《西游记》所描写的玉皇大帝的统治时期,类似于一般王朝末期常见的情形,中央统治集团腐败无能,地方割据势力膨胀(比如“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随便一次农民起义都可能酿成席卷全国的灾难,等等等。

自然,这些话题都溢出作者的本意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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