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夜深沉:湘军悍将罗泽南的黑暗与光明(1)
近来夜读,心思浮动,一书之短,竟屡屡不能终卷,余心内略有黯然自伤之情。回忆少年时苦读独学之情状,不免有感慨浮生之意。惟展卷开读钱基博《近百年湖南学风》,内心似隐受刺激,读书之趣,渐有复苏状。随草书随感,以致友好。
一
一个历史人物的命运往往不由自身的才能决定,而由其身处的时代与环境决定。这是所谓唯物历史论的关于人物或者说英雄人物的看法。虽然我并不认为唯物历史论一定完全正确,但起码在这种看法上,它说出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真理。
有这样一个典型人物刚好可以作为这种看法的例证。虽然一百余年已经过去,但是他的悲惨命运与自我奋斗似乎都可以为“命运不由自主”的这个古老命题作一个最好的注脚。
二
这个男人的家庭生活简直就是一团黑色的乌云,我们如今已很难知道他是否曾经从家庭生活中得到过乐趣。在他的一生中,他似乎要不停地面对各色各样的病痛与死亡,而且都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亲人与朋友。
要是不恭敬的说,他是一个苦孩子,“家酷贫”,他的老祖父不得不频频在当铺出入,卖旧衣换米,以此来节省家庭开支,应付学塾的费用。他没有油灯可供晚上的自学,只好在月下读书,疲倦的时候有时不得不在外露宿。即使是在十九世纪的中国,我们也不能想像这曾经在更久远的时代发生过的“透光”的故事会在旧时代的读书人身上以高度重复的频率上演。
他的令人备觉人生荒诞的悲剧在于,当他十九岁时,他开始教书带学生,终于可以自给的时刻,一直在贫贱生活中努力的母亲却无法拿到他的第一份“工资”,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死去。而或许他还有为家人继续贡献自我想法的时候,母丧的次年,也就是他教书不到一年光阴,竭尽力量供给他读书的祖父和兄嫂都迅速殁去。
我们不能猜想当事人心中所可能产生的隐痛和巨大遗憾,但是不巧的是,从那个倒霉的十九岁到他终于渐渐成熟的二十九岁,他所遇到的家庭打击还将接踵而来,他的长子、次子、三子在他二十九岁那年接连死去。那是道光十五年乙未,正是大旱光景,这个刚刚考完试的文人徒步从县城回家,在深夜敲自己家的门,但那敲门声也许是贝多芬《命运》中那不祥的催促,门开了,门内是什么?是痛哭的妻子与死去的三个儿子,而到处大旱,家中已无隔夜之粮。这种种凄苦悲凉的情状,简直只能让人联想到一个古老的成语——“死气沉沉”。
这样的家庭生活也许只是那个大时代里中国无数人家的一个小小缩影,但是特别在于,我们的这位遭遇诸多不幸的男主人刚好生活在一个叫做湘乡的湖南小县里,又刚好生活在满清道光咸丰交替的年代,而众所周知,在那个时代,一场名为“太平天国”的巨大运动使大半个中国和亿万人民陷入一个动乱的海洋。这样,我们可以在“时代的洪流”“革命的狂飙”这些伟大的字眼背后来看又一场矛盾激烈的戏剧上演,而这场戏剧中,这个男性的名字可以在字幕上缓缓打出:罗泽南。
三
在罗泽南的时代天空上,初始虽然不能说是漆黑一片,但是光明着实不多,那些注定要绽放光彩的将星们还在暗黑中潜藏。然而光明潜藏于人心,至少在那个时代,“圣人之教”的至大公理还在那些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心内信仰着,并希望在民众身上寻找力量,同时通过自我的努力来身体力行。
在频频死亡的亲人面前,身经人伦惨痛的罗泽南的态度是坚定地寻找光明。即使道咸年间的社会生活黑暗,即使上行下效、贿赂连连、乱兵迭起、天灾人祸,即使一切的一切让人想到时世艰难,都那样不如人意。但罗泽南对待自己,是“益自刻厉,不忧门庭多故,而忧所学不能拔俗而入圣;不忧无术以资生,而忧无术以济天下。”这种以远大志向为号召的理想主义态度,在俗人看来,未免不切实际,甚至有些荒唐。事实上,如果没有后来的一系列变故,说不定罗泽南将会作为一种志大才疏的文人被讥笑,然后只能在湘乡县志上得到只言片字的记载。但是,激烈变动的历史为罗泽南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在这种可能性面前,这个湘乡穷儒的命运有了新的选择。
对很多擅长考试的人来说,无论是旧时代的科举还是新时代的科举,他们都能很好的适应,并把这种适应运用到最能改善自我生存处境的手段上。而太平年代的世人也把这种能力看作是成功的一种标准。而对那些不擅长应试的人来说,境遇的坎坷与命运的不公在他们的人生中显得分外鲜明。他们的一生,与那些一帆风顺而并无实际本领的人相比,显得那样灰色,那样无能。
在一个大乱还未来临的时代里,英雄难以出世。甚至可以刻薄地说,一个平稳得丧失了生机的社会,最适合那些只求生活的“动物人”。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平稳里,倒真是乱世可以为人,太平只能为犬。做了多年的私塾老师的罗泽南,其社会地位只能说是一个最低级的识字人。朋友,如果是你在一个荒僻的小县城或者小镇上,遇到这样的一个男人,行动略有迟滞,从言语中判断他是一个有些呆气的小学甚至是幼儿园老师,你会怎样看待他。你觉得他在今天的社会生活中能够取得多大的前途呢?我们不妨把同样的视角放在那个三十三岁的罗泽南身上。在整整十四年的教学生涯中,他或许遭遇过许多类似你我对他这样看法的时刻。但是三十三岁这一年,他终于补上了县学生的身份,这使得他可以获得一个身份的定位和一个稳定的口粮。
四
没有人感觉到新的时代即将来临,即使在那些敏感的大臣如林则徐等人的内心,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风刮过,也迅即在无边无涯的个人沉浮和亿万苍生的海洋里消失了。但是,在一个远离时代中心的湘乡小县里,一种新的气象正在几个人的内心酝酿,在未来不远的时光里,这种纯属个人的意志衍发开来,终于击败了一个发动了千百万人的、同样可以说是上应“天意”乃至兼具人心的运动。
朋友,如果你还不是那么骄傲自满,你也许会想到,你所拥有的,也许只是你父辈基础上的保持或再进,也许是你有那么一点好运,也许只是你比那些比你处于更为糟糕的人拥有更优良的条件。在你所冷眼相看的另一些人之中,只要异地相处,甚至只要与你的生活相差得不是那么多,甚至仅仅只是取得了一个基本的物质生活保障,你也许根本无法与他可能发挥的作用、获得的成绩相提并论。他所取得的成绩可能是你的十倍百倍,乃至千倍。而对在湘乡罗泽南来说,必须用个人劳动来换取基本生活保障的时间花费了整整十四年。在三十三岁之后的他,力图用自我内心的冶炼实现对现实生活的改造,终于使他在年过四十之后,获得了以廪生举孝廉方正的结果。而在此之前,他“假馆四方,穷年汲汲。与其徒讲论宋儒濂洛关闽之绪,瘏口焦思,旸衍厥旨。”在一个暗黑的世界里,说着不合时宜的话,用个人的信念作育人才,希望让更多的人明了天地万物的本质,而明晰这一体的天人却“量不周于六合,泽不被于匹夫,亏辱莫大焉”的原因。
或者,我们可以设想罗泽南只是一个野心家、一个不计手段一心向上攀爬的底层分子。他所有的一切理论、一切作为都不过是伪君子的必然表现,是勃勃野心上贴的一层华丽光纸。但这个设想也许可以解释许多人的行为乃至理念,却难以解释那个奋斗多年,又亲身经历了诸多亲人丧殁的小小穷儒罗泽南。而且,归根结底,如果我们不能明白一个读书人的内心,我们就根本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宗张载而著《西铭讲义》”,“宗周敦颐而著《太极衍义》”,甚至为了能在幼儿心内扎下正大美好的念根,而写作孩童启蒙读本《小学韵语》。古往今来,名人无数,但是你可曾见过仅仅为了给自我贴一层华彩,而去研究、总结、写作幼儿教材的名将?
这种道德使得罗泽南不仅在个人的品行上远远高于同时代的太平天国的诸将帅,即使在湘军内部,也使他的名字彷佛带有一种光明,给一个在血火中为利益博杀的军队赋予了某种光彩。而不论结果如何,在那些只留下他短暂言行的记载中,杀人已不仅仅是杀人,不仅仅是救世,还带上了追寻那难以说清道明的“道”的气息。
五
大乱终于来临,对穷苦人来说,太平天国起义所具有的普世性质也许是一个福音。人心静极思动,土地不妨再换换主子,统治了百余年的满清鞑子也许遭遇这场大乱,气数就要到了头。这波澜万丈的天国似是席地而来的狂飙,卷起了许多人心中从未有过或是深深埋藏的念头。而那一切口号的背后,是人们伸出的手、张开的口,是一种利益与另一种利益、一群利益与另一群利益的血斗。
咸丰二年,洪秀全围长沙。此时的罗泽南依然一教书先生,只是今非昔比,他已成湘中名儒,被人称作“罗山先生”了。多年的教育生活,也使他学生众多,培养出如王鑫、李续宾、李续宜、蒋益澧等一些人才。在旋风般的太平军前,湖南各地,均有不稳迹象。罗山先生的学问正是发扬的时候。他说:“余以一介书生,倡提义旅,驱驰于吴、楚之间,而其一时之同事者,及门之士居多。共患难,履险蹈危,绝无顾惜,抑何不以厉害动其心耶?当天下无事之秋,士人率以文辞相尚,有言及身心性命之学者,人或以为迂。一日有变,昔之所谓迂者,欲奋起而匡之救之,是殆所谓愚不可及者欤!亦由其义理之说,素明于中故。”
罗泽南的话说得很明白。当此大乱之时,人世间意态何其不同,平时笑人“迂”者,此时正做聪明人,消极避祸,殊不知大兵发起,如刃扫大地,岂有幸免之人。而平时为人所笑“迂”者,在乱极不稳之世,在人生定数难知之时,在血影刀光纵横之间,迂腐书生偏要迎头赶上,在乱世中站定脚跟,作一番事业。这“迂”与不“迂”,看似简单,其实正是“时穷节乃现”的表现,正是洪水滔滔中真假男儿的分界线。而人何以能力挺艰难,正在于平素由自我冶炼的义理,在在充塞于心。
延续中国数千年的儒学命脉与中国命运关系之紧密,从来都是中国文化上的一个大命题。在此如苍山般久远的命题下,越是中国文化学养深厚的学人,对中国自身命运的把握,也就显得越具信心。所以后世学人即便如钱穆与冯友兰之为学大不同,也都不约而同地对“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理念抱有坚强的信仰。这实是由中国文化自强不息与厚德载物二者兼具的特质决定。
不过,设身处地而想,在十九世纪的中国,罗泽南身处的时代,却是一个中国国脉摇摇欲坠的时代。自古以来,在华夏大地上“胡运不过百年”的神话早已被满清入主中国多年的现实打得粉碎,汉族知识分子的士气可谓沦丧无遗。而自清兴以来,一连串的文字狱令士人战战兢兢,只能在考据训诂中寻求新出路,即如晚明黄道周、徐光启一类能开启胸怀接受西洋新技术的大儒,在道咸交替之际,朝野竟有几人歟?这使得士人目光短浅,心胸狭小。而在此情势之下,科举积弊、宦场钻营,曲学阿世、清流乱议,圣人之教的负面因素似乎全部得以展露,而其光明一面似乎全被掩蔽。家庭不幸的罗泽南所一生奉养的至大公理,其在现实中展现的虽不能说全是黑色,至少也是半灰半黑,同样毫无生气。
可是,最衰朽的命运里往往潜伏着另一种勃发的生机。人的生命力与追求自由的勇气决定着创造的源泉。即使是在戴震、段玉裁那些小心翼翼的训诂著作中,又何尝不隐藏着延绵至近代乃至现代的中国科学精神的传统。而在那窄小的学术苑囿之内,同样隐藏着不易为人发觉的独立人格与自由精神。这种埋藏至深的个人意志,一旦遇到新的激发,就焕发出新的精神,体现为新的时代风气。
[ 本帖最后由 子寒 于 2007-4-18 14:1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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