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替:民主不应该随着炸弹来到伊拉克（兼谈中国问题）

我最近一篇评论遭到了一些人的批评，认为我是喉舌，是支持萨达姆独裁政权，是不作 记者的正事。 　　首先，我安替可以失去职业，可以坐牢，但绝对不会说喉舌之论，说那种话比强奸我还 痛苦。另外，我一直认为萨达姆政权的确是残暴独裁的政权，我在巴格达的采访也证明了这 些。另外，关于我为什么不呆在巴格达的疑问，我只想说，我被迫离开巴格达的时候，我哭 了，人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你献上所有激情热爱的两个东西（新闻和报社）之间发生非此即 彼的冲突。如果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打死我也不会离开巴格达，一定会和巴格达市民一起 等待轰炸。 　　另外，我想通了，我后悔过一次，我不想再后悔。我正在想尽一切办法重返战场，凤凰 的主持人回去了，这里很多外国记者也希望回去。上帝一路在帮助我，我祈祷他再帮我重返 巴格达。撤出来的人都很后悔，今天听说现在从巴格达撤到安曼的车费已经高达6000美元。 　　我只是希望大家从我之前文章和报道，不要置疑我基本的信念，那些关于自由、民主、 人权的信念。只要我还是“安替”，我不会在信念上做任何妥协。 ×× ×× ×× ×× ×× ×× 但是我希望那些写文章赞扬民主神军的自由主义者，去基本了解一下这几亿阿拉伯人的想法 ，或者认真去听一下还在巴格达的伊拉克人的想法。 　　你们可以不相信新华社的报道，说他们对巴格达的报道是粉饰太平，但是我想告诉你们 ，几乎所有的记者和外国人到了巴格达，都能真实感觉到什么叫平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 么在巴格达几件东西同时存在，一方面是萨达姆的专制统治，一方面是民众和平的生活，他 们也恨萨达姆，但更恨禁运、美国、贪污。对于战争，他们是旁观的，因为从和伊朗打仗开 始，他们一直就被战争困扰着，然后是轰炸、禁运、然后又是轰炸。他们都疲倦了，你要说 他们热烈欢迎美军解放巴格达，你说给所有在巴格达的记者他们都不会相信。 　　他们最大的想法就是没有战争，没有禁运，没有贪污。任何政权，只要给他们和平，他 们就接受。他们认为萨达姆最大的错误就是和西方断裂，导致了后来针对伊拉克长期的灾难 。对于美国，无论我们是怎么想的，他们只是感觉到轰炸、禁运这些特别直接的东西。 　　西方对萨达姆的禁运，从来没有伤害过萨达姆，反而让伊拉克人遭殃，而且让高官聚财 。这当然是萨达姆的问题，但萨达姆和国际社会有什么权力让人民陪绑？对中国有过禁运， 但有效吗？中国的政治局面有什么改变吗？对古巴、朝鲜的长时间禁运只能整合统治者和人 民的关系。 　　如果你是巴格达人，你已经给12年的西方禁运和数次轰炸搞疲劳了，然后又看到了美军 “震撼和畏惧”的每天的轰炸，然后很多人受伤甚至死亡，你会从心里欢呼美军解放吗？你 会对美军信任吗？ 　　好，我再打个比方，让你们进入他们的想法中。如果1990年发生是中国攻打台湾省，然 后遭到了西方世界一直到今天的禁运，所有的中国家庭除了一些政府高官之外都陷入了贫穷 ，不再有往日的富裕生活。这段期间政府也腐败到极点，中央政府经常借机除掉异议人士， 警察国家的恐惧因为战事而加大。而且英美联军还分别在1991年轰炸了北京、上海、广州， 1998年再次轰炸了大部分城市，然后2003年，英美联军在亚洲所有国家的反对下，对北京、 上海实施了“震撼和畏惧”行动，炸烂了中南海、外交部、财政部等大部分政府机构，然后 在上海的导弹伤了几百上海市人，北京也有平民波及。 　　这时候，美国军队已经占领了广州，台湾省军队也提供了基地，这是美军对中国人说， 我要解放你们，我要给你们自由。这个时候如果你在北京你会怎么想？ 　　如果我是普通人，我就想，“这一切都太累了，我也没有兴趣抵抗，这个政权我也没有 冲动保卫，但是求求你美国人不要以我的自由的名义，如果你为了我们，为什么要有这个12 年？你当初干掉萨达姆不是挺好的吗？OK，你美国人打吧，快点打，少死点人，让一切都有 一个终结，让我的孩子还有机会过自由生活。如果说美国人打这仗是为了我们的利益，我怎 么也转不过弯来。”当然也会有一部分人会反抗美军，因为这些“热血”青年很简单，这是 “我们”的地方，你美国就是侵略。 　　连CNN的记者今天也说，巴格达人的想法只是“在轰炸中生存下去”。12年来，他们最大 的威胁就是战争、轰炸。当然，这些想法只是巴格达人的想法，北方的库尔德人和南方大部 分什叶穆斯林是欢迎美军推翻这个逊尼政权的，因为他们本来就希望建立另外的库尔德、什 叶国家。 ×× ×× ×× ×× ×× ×× 　　有些人说这些伊拉克人都是被愚民了，其实狠狠心打下来，他们就自由了。我也知道， 我也希望美国赶快解决问题，不要再拖12年了。但是我还是希望各位能想一想伊拉克人被国 际社会抛弃、被萨达姆和国际社会绑架的事实，不要轻易地以他们自由的名义。 　　有人说起美军占领日本给了日本自由民主，OK，没问题，但美国人从来也没有说是“解 放”日本。日本是战犯，美军占领符合国际法，后来日本人民也意识到这点。但对伊拉克侵 略科威特的惩罚也已经足够了，12年后美国突然说要解放伊拉克，这从何说起？有游击队邀 请吗？有伊拉克人民无论从哪个渠道的呼吁吗？连未来的新政府领导人都不敢对美军军事行 动过于支持。 　　我赞成革命，我认为革命是每个国家人民反抗专制的最后手段，我也不反对革命军和外 部友军结合打击专制，解放国家。法拉奇就是这样过来的。但是问题是美国是因为什么打伊 拉克的？专制？不是吧？为什么不打沙特阿拉伯？有伊拉克人民内部力量邀请美军过来解放 吗？美军为了消除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对于地区和美国的威胁打了这场战争，但却最后灌以“ 解放”的名义，这是不是太虚伪了？ 　　如果这样的理由成立，那么我就认为美国解放中国（比伊拉克好不了多少）、沙特阿拉 伯（专制国家）、伊朗（美国心中的邪恶轴心）、巴基斯坦（军政府独裁国家、没有自由选 举）这些壮举就应当成为议事日程。 ×× ×× ×× ×× ×× ×× 　　如果当真美国下定决心了，要真正成为中东民主的保护神，让伊拉克成为民主样本，让 中东比亚洲先进入民主世界，我当然欢迎。中东的巴勒斯坦问题和专制问题，是这个地区最 复杂的两个问题。 　　对，我认可布莱尔所说的那句话，“不做任何事情是最不负责的做法”。但是看要怎么 做。美国必须一步步地表现诚意，才能逐步在这个普遍反美的阿拉伯世界获得信任。有人问 我这里反美比例有多高，呵呵，看看街上、看看报纸、看看电视、随便和不同层次的阿拉伯 人交谈，你就发现这种反美是主流的主流。有人说，这正是阿拉伯人失败、不理智的地方。 即使承认这种说法，问题是这几亿失败的阿拉伯人的确组成了22个国家，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你要解决中东问题，就必须承认他们大部分想法的合理性。 　　我在巴以问题个人是中立的。我也知道如果没有美国人的帮助，以色列人早就没有生存 权利了。问题是，阿拉伯人不是怎么想的，只要美国还支持这个纯粹的犹太国家，阿拉伯和 美国之间的仇恨就不大可能缓解。为什么巴勒斯坦人这么支持萨达姆？为什么当年很多阿拉 伯人都爱戴萨达姆甚至包括很多伊拉克人？很大程度因为萨达姆在每次讲话的结尾必然说一 句：“伊拉克万岁、巴勒斯坦万岁”，或者“伊拉克军队万岁，巴勒斯坦军队万岁”。请注 意，是每次，如果哪次没有，这个萨达姆必然是假的。萨达姆是被西方抛弃、被周围国家抛 弃的巴勒斯坦人的庇护神，给他们金钱支持道义支持武装支持。巴勒斯坦人对萨达姆的感激 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对于这个绝望的民族来说，对于大部分从来没有回国祖国的流浪者来 说，什么能比这种坚定的支持更感动的呢？ 　　巴勒斯坦问题是阿拉伯世界的关键词。如果没有中东和平计划，就想在伊拉克这个国家 实施民主样板，那真是忘记了还有一种人叫阿拉伯人。如果不顾巴勒斯坦人，中东不会安宁 ，萨达姆政权、拉登的塔里班会层出不穷。千万不要忘了拉登出现的原因：他痛恨美国占领 圣地、支持犹太人。我感觉布什这个牛仔想问题太简单了，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模式：自由军 队解放巴格达，从此中东一切搞定。 　　中东的问题最终的解决还是要靠中东的政治和知识精英的自我反省和行动，可是布什这 种目空一切的行动让所有希望中东民主的精英添乱。他们必须把“反美”和“阿拉伯改革” 同时在一起诉诸于公众，这某种程度是矛盾的。一个自由主义榜样国度做大不正，狂妄自大 ，是对阿拉伯国家自由民主制度最大的损害。 　　打个比方，如果美军攻打北京，中国的知识分子能向人民说，“我们改变我们的专制， 接受美国的民主制度”吗？不会听的，人民只觉得你向入侵者投降，反而赞同专制统治者的 说辞，来，让我们保卫我们的祖国吧。 ×× ×× ×× ×× ×× ×× 　　记得五四吗？为什么救亡代替了启蒙？民族主义虽然是我们需要避免的，但问题是不能 无视它的存在。阿拉伯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冲突是中国人感觉不到的，但五四的教训也能让我 们能体会中东问题的复杂性。的确，人的需求都是相似的，例如民主自由富裕，但是的确不 同文化有不同文化的诉求，你至少不能侵犯。我批评美国倒不是它的民主美梦，而是说它的 狂傲导致它的行动在侵犯阿拉伯人的心理底线。 　　我再拿中国打比方，西方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是有代价的，最高冲突结果就是教案，甚 至包括义和团也算是结果。基督教当年在中国最大的阻力就是它是随着外国军事干涉来的， 后来基督教的本土化才导致基督教的发展，现在，没人认为基督教是洋教。 　　如果说12年禁运和三次轰炸巴格达和其他大城市就是伊拉克人享受民主必须接受的代价 的化，这种民主来的好痛心，好让人难以接受。因为除了民主之外，伊拉克人还是需要民族 认同等其他范畴的东西的，你要知道“被占领土”这个词组对于阿拉伯人是多么大的耻辱， 你要知道美军在伊拉克竖起美国国旗意味着什么？ 　　5、8事件导致了中国自由主义的暂时失语。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中国人在民族主义情绪宣 传下的盲动。问题是，我们就是生活在这个人民很容易就会有民族主义盲点的国家，你怎么 办？无视它的存在？无论美国做了什么事情，都毫不犹豫地支持？不要忘了这个布什在美国 也是鹰派，难道我们要自由主义到和美国右派并肩作战，永远和布什这个牛仔保持一致？这 个赌注是不是太危险了？ 　　说到最后，都是为了中国，毕竟伊拉克太远。我想说的就是，虽然人民大多数可能很愚 蠢，很容易激动，但他们就是你们的人民，你不能无视他们的疯狂念头。如果你只是希望按 照某种主义走下去，不关心大部分人的想法，那可以，请进入学院象牙塔。如果你还希望对 人民说话，告诉他们什么是更好的，你就必须理解，他们的疯狂和他们为什么疯狂以及如何 让他们不再疯狂。 　　在做记者的时候，我没有观点，我只是一个录音机。但在写评论的时候，我希望我自己 永远理解大多数人的心跳，理解他们内心的想法，哪怕他们疯狂、幼稚。我妈妈就和我说， 她真想杀了布什，为什么好好地要打伊拉克；但她也说过，她希望美国一个导弹把朝鲜这个 狗屁政府全部炸掉。我是她的儿子，我所有关于社会的想法都要说服她，如果她能理解，那 么我也相信，大部分中国人也能理解。 　　我难忘《联邦党人文集》的开头，“致纽约州人民：我希望你们考虑现在的宪法……” 我的确不代表自由主义，但我对中国人民、伊拉克人民、阿拉伯人民有基本的信任，相信自 由民主一定是他们最内心的诉求，去认真地听他们说话，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 ，什么是对他们更好的。而不是说，你们忍忍吧，你们的痛苦是值得的，因为我的炸弹一定 会给你们带来彻底自由，从此你们将过上幸福生活。 　　政治不是童话，政治更不是神话，政治是反复衡量亿万人幸福得失的谨慎考虑。我在这 里和朋友们说这样一句话，曾经我的教友如此描述基督教，我觉得也能适合政治抉择： 　　“我们在悬崖边上快速奔跑，不能左，也不能右，更不能停下，唯一有的是对永恒信念 的持有。”在政治中，这个信念就是对人民的彻底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