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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沧海》----凤歌

《沧海》----凤歌

第一章   祖孙(上)





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铜绿间透出嘉靖二字。

    掷钱的是一名账房,戴一顶破破烂兰四方巾,穿一袭青里泛白旧布袍,衣虽凋敝,
人却丰神,双目如炬,盯着那枚铜钱沉吟,头顶古槐正茂,槐花点点,细白如星。

    几个闲汉在旁赌钱,一个老汉连输两铺,掉头笑道:“宁先生,这铜钱有什么好玩
,还不如借给小老儿翻本。”

    那账房摇头道:“此乃卜卦,不是玩儿。”

    那老汉笑道:“你又欺姓陆的没见识,补褂子当用针线,哪用得着铜钱呢?”伸手
便去拿钱,却被那宁先生拨开,冷冷道:“不是我欺你没见识,这卜卦是算命,可不是
缝衣服。”

    那老汉道:“算命?那又算到什么了?”

    那宁先生道:“算到一个乾卦。”那老汉笑道:“钱卦?好啊,但凡沾到这个钱字
,必是大富大贵的命了……”别的闲汉听到这话,纷纷笑起来:“陆大海你输疯了,一
心只想到钱?”

    宁先生笑笑,道:“这话却也不差,虽说此乾非彼钱,但乾者天也,《易经》卦辞
有云:‘乾,元亨利贞’,元亨利贞,也就是大富大贵的意思。这一卦,变爻落在初九
:‘潜龙、勿用’,乃是阳气潜藏之势,便如神剑在鞘,光焰敛藏,不出则已,出则威
服四方、荡平天下。”

    一干闲汉听得瞠目结舌,陆大海定一定神,道:“管他什么铜钱卦,元宝卦,这钱
嘛,赢到手才算真的。”自褡裢中搜出两文钱,喝道,“爷爷豁出去了,都押小。”

    当庄的闲汉嘻嘻一笑,正要摇骰,陆大海却道:“且慢。”那庄家道:“怎么,怕
了?”

    陆大海怒道:“放屁,爷爷怕谁?我一抬头,天也捅个窟窿,跺下脚,地也得抖三
下,想当年我出海去流求、去扶桑、去高丽、去苏门答剌的时候,你小娃儿还在妈肚子
里撒娇呢?”

    那庄家被一番抢白,脸胀通红,几欲发作,但想此老脾性虽坏,赌品却高,从不赊
债,若是破了脸,没的断了一条财路,只得冷笑道:“陆大海你厉害,届时输了,别向
我小娃儿借钱。”

    陆大海一听,顿觉后悔,但大话出口,便如覆水难收,无奈哼了一声。忽听宁先生
问道:“老爷子出过海吗?”

    “干过好几年呢。”陆大海陡然来了精神,“只是后来闹起倭乱,海路受阻,赔光
了本钱。好容易回到中土,朝廷又厉行海禁,杀了无数船家,剩下的船家,要么投奔倭
寇,要么做了海贼。小老儿一无本钱,二来不想为贼为寇,只好当个穷打鱼的。不过俗
话说得好,缩头乌龟命最长,想我那些同伴,要么被朝廷抄家杀头;要么被贼寇劫了,
丢到海里喂鱼;算来几十个人,活到如今的,也只得小老儿我了。”

    宁先生叹道:“老爷子这话深合圣人‘无为保身’之道。竞利逐名,本是杀身之由
,安贫乐道,方为远祸之法。”

    陆大海道:“宁先生你说的都是大道理,小老儿不懂。但先生会算命,不妨算算,
小老儿这一铺是输是赢?

    那宁先生将手中铜钱连撒六次,说道:“这次为坤卦?变爻在上六,爻辞曰:‘上
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见陆大海不解,便解释道,“这就是说,阴气一旦过
于旺盛,势必威逼阳气,阴阳二气难免大战一场。只不过,自古阳者为君,阴者为臣,
阴不胜阳,邪不压正,老爷子这一铺败多胜少,若宁某卦象无差,当败在六五之数。”


    陆大海听得惊疑,众闲汉却已嚷着下注,那庄家抓起竹筒一阵摇,骤然掀开,众人
屏息一瞧,却是一个六点,两个五点,再大不过。众人无不吃惊,陆大海更是傻眼,那
庄家一面收钱,一面笑道:“六五,六五,一六二五,宁先生真是铁口直断,哈哈,陆
大海,还赌么?”

    陆大海一翻褡裢,却是空空,转头望去,那账房不知何时,青衫飘飘,去得远了,
陆大海恨恨啐了一口:“晦气,这酸丁竟生了一张乌鸦嘴。”

    “你先别骂。”那庄家笑道,“这宁先生可惹不得。你说,姚家多大的家业?家里
的金山银山,几个账房也算不清,谁又没挨过胭脂虎的嘴巴。可自从来了宁先生,那算
盘上就似住了神仙,一个月不到,别的账房统统卷铺盖滚蛋。如今姚家流水般的银子,
都从他十个指头上过去,丝毫也不差哩。你说,如此一来,姚大官人还不当他是宝贝?
你敢骂他,当心胭脂虎听到,撕你的嘴?”

    众闲汉皆笑。陆大海却琢磨着如何向众人借钱翻本。这时间,远处鼓乐大作,众闲
汉一听,鼓噪起来:“姚家的戏班来啦,去瞧,去瞧。”将赌具一卷,一哄而散。

    陆大海翻本无望,提起鱼篓,悻悻走了一程。俄尔云色转浓,东南风起。他多曾出
海,善辨风色,急向一棵李子树下趋避,站立方定,大雨刷刷而至,在地面激起淡淡烟
尘。

    雨正急,忽见一名灰衣汉子披发袖手,背负一个包裹,孤零零蹒跚而来,陆大海心
热唤道:“朋友,紧走两步,来这里躲避。”

    那人闻如未闻,仍是不紧不慢,来到李子树前,却不躲藏。

    陆大海心中奇怪,那灰衣人猛然抬头,露出面目,只惊得陆大海倒退半步,只见来
人两眼空洞,面目苍白浮肿,绝似一具水中浮尸,半分生气也无。

    那灰衣人一字一顿,嘶哑道:“姚家庄还远么?”

    陆大海暗忖这人不仅模样怪异,嗓子里也透出一丝鬼气,便答道:“往西去五里就
是。”那人两眼一轮,似有锐芒闪过,忽又转身,蹒跚去了。

    陆大海呆望那人背影,蓦地惊觉,这人虽行走雨中,衣发鞋袜却是干爽挺刮,了无
湿痕,再一定神,忽见他身后包裹之下,衣衫忽高忽低,如走龙蛇,但凡雨水滴落,转
瞬无迹。陆大海惊得目定口呆,直待那灰衣人消失在风雨之中,也未还过神来。

    那雨本为阵雨,来去均快。不多时云开日出。陆大海抖去雨水,失魂落魄走了两步
,蓦地想起一事,转身来到李子树下,攀住树干,哗啦啦摇下十几个又青又大的李子,
塞入褡裢。

    收拾甫定,忽听咭的一笑,脆如莺啼。陆大海一惊转身,却见一名女郎,碧眼桃腮
,雪肤绿发,竟是少有的西洋夷女。

    陆大海向日出海,也曾遇上几个夷女,但如此美貌者,却是头一次见过,但见那夷
女容貌虽奇,却着一身江南时兴的红罗衣裙,怀抱一只波斯猫,通体赛雪,慵懒可爱。


    “老人家。”那女子一口官话清脆爽利,“你知道姚家庄么?”

    陆大海听得暗暗称奇,口中答道:“不远,往西五里。”

    那夷女笑道:“多谢。”一边说,一边轻抚那波斯猫的颈毛,那波斯猫侧头瞧了陆
大海一眼,蓝幽幽的眼珠里,竟有几分阴鸷。

    陆大海没的心头一寒,却听那夷女吃吃笑道:“北落师门,别拧淘气。”说着伸手
在猫儿颈上挠了挠,那猫儿吃痒缩身,耷下眼皮。陆大海心头那股寒气至此方散,惟觉
心头迷糊。

    那夷女又笑了笑,道:“老人家,再给你提个醒,这路边的李子吃不得。”陆大海
怪道:“怎么吃不得?”那夷女嘻笑不答,向西走去,她举步舒缓,落足之时,却在一
丈之外。陆大海生恐眼花,揉眼再瞧时,那夷女竟已不见踪影。

    陆大海蓦地惊出一身冷汗:“乖乖,难道姓陆的流年不利,白日里遇上女鬼?”想
到这里,心头大犯迷糊,不知为何,竟无法凝聚精神。

    如此恍恍忽忽走了一阵,穿过一条小道,暖风咸湿,阵阵吹来。陆大海举目望去,
烟波浩荡,沧海无极,云垂天外,如龙饮水,不自禁心怀大旷,纵声长啸。

    啸声未绝,便听有人笑道:“爷爷回来了么?”

    陆大海一转眼,只见长沙远岸,危崖耸峙,崖上搭着一座茅屋,屋前一个布衣少年
正修补渔网,见了他,放下活计,起身迎来。

    陆大海讪笑道:“渐儿,你好。”那少年十七八岁,肤色微黑,眉清目秀,闻言皱
眉道:“我很好,爷爷这么客气,却有些不太好了。”陆大海被他盯着,如芒刺在背,
浑不自在。

    那少年又道:“卖鱼的钱又输光了么?”

    “哪里话?”陆大海挣红了脸,“我换钱回家,走在路上,忽见有卖李子的,便给
你买了几个解渴。”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一颗李子,塞在少年手里。那少年迟疑接过,咬
了一口,但觉酸苦难言,几乎吐将出来。原来,那李树生在路边,无数行人经过,果实
却丰硕如故,究其缘由,皆因太过酸苦,以至于无人采摘,任其生长。

    陆大海目不转睛望着少年,见他眉头微皱,继而舒展开来,一颗心始才落地,只听
那少年叹道:“这钱都换了李子么?”

    陆大海呵呵大笑,摸着少年后脑,说道:“渐儿就是聪明,一猜便着。怎么样?李
子好吃么?”

    那少年点头道:“这李子又大又甜,实在好吃,只是吃果子填不了肚子,下回有上
好的糯米糕儿,你给我买两块。”

    陆大海一愣,强笑道:“不错,你瞧我这记性,兴头一来,钱都换了李子,竟忘了
买米。”那少年默不作声,自去补网。

    陆大海袖手闲了半晌,忽听腹中雷鸣,望着满袋李子,不觉满口生津,心想孙儿说
了这李子好吃,不妨吃两个充饥。当即掏出一个,刚塞入口,老脸便蹙成一团,忙将果
肉吐了出来。

    那少年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失声笑起来。陆大海只恨入地无门,羞了时许,寻话
道:“渐儿,钱的事咱们暂且不提,一提便觉俗气。却说今儿回家的时候,我遇见两件
奇事,跟你说说。”那少年头也不抬,道:“这次是猩猩抢衣服,还是夜叉逼赌?”

    陆大海早年出海游历,见过许多珍怪奇物,是以每次输光了钱,不免借些奇闻怪事
来搪塞,譬如某次输光了衣裤回来,便说猩猩模样像人,更爱穿人类的衣裳,自己回家
途中,遇上一群猩猩抢劫,不仅衣裤不保,钱也一并遗失了;要么便是路过海边,突然
波分浪裂,跃出一只夜叉,一意逼赌,陆大海抗不过,只得慨然与之一搏,那夜叉是妖
非人,神通广大,自家输个精光,也是理所当然的了。除此之外,还有海鸥成群,啄光
了换来的米面;蛟龙聚宝,专一偷人钱袋,拖到洞窟收藏。总而言之,也难为这老东西
鬼话连篇、层出不穷了。

    故听此少年一说,陆大海面皮微微发烫,幸喜肤色黝黑,盖住羞色,正想说那两件
事,忽觉脑中空空,究竟何事,怎么也想不起来,苦思良久,忽地一拍额头,大叫道:
“糟糕,爷爷年纪大了,好端端的事,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那少年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但这祖父生性无赖,他已见怪不怪了,只是一笑,并
不放在心上。

    陆大海饥饿难忍,掀锅搜灶,粒米未见,忍不住道:“渐儿,没吃的么?”

    那少年道:“等你买米下锅呀!”陆大海一噎,支吾道:“有鱼么?”那少年道:
“你不是卖了吗?”

    “你不用跟老子呕气。”陆大海恼羞成怒,“把网给我,我去捞两条鱼,好歹填饱
肚皮。”

    那少年道:“你没瞧见网被鱼钻破了吗,正补着呢。”陆大海无计可施,气哼哼踱
了两步,忽而一拍手,笑道:“不打紧。我听镇上人说啦,今日是姚大官人的寿期。姚
大官人大摆寿筵,咱们去道个贺,没准能赚到一顿好的。”说到这儿,仿佛寿筵上那些
山珍海味均是眼前之物,禁不住连吞口水。

    那少年摇头道:“姚家的人又凶又坏,从不正眼看人,他会让你入庄才怪。”

    陆大海道:“今时不同往日,只要老汉我说两句‘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再作两
个揖、磕两个头,就算坐不上正席,得些残羹剩饭,也是好的。”

    “那不是做叫花子么?”那少年皱眉道,“我可不去。”

    陆大海怒道:“装什么清高,你是太子爷吗、是公子哥吗?”一顿足,独自去了。


    那少年也不理他,埋头织网,待陆大海去远,方才放下渔网,自怀里取出一串用贝
壳结成的项链,链上贝壳大小不一,有海螺,亦有扇贝,均被细细打磨,映日一照,珠
光润泽,那少年瞧了半晌,从脚边取来一块白石,将一块略显粗糙的海螺,蘸了水,在
石面上小心碾磨,不多时,额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碾磨未毕,忽听扑翅之声,有人尖声叫道:“陆渐,陆渐。”那少年抬头望去,只
见挂渔网的撑杆上停着一只白鹦鹉,生得素羽流辉,喙若涂丹,两眼有如黄玉点漆,一
转之间,水光流动,灵意逼人。

    “练剑啦,练剑啦。”那白鹦鹉叫着飞出丈余,见少年不曾跟上,又停在一块礁石
顶上,歪着头叫道:“陆渐,陆渐。”

    陆渐笑道:“傻鸟儿,别催啦。”将那贝壳项链对日照了照,露出一丝欢喜,然后
起身走到屋后,在一块礁石下摸索片刻,抽出一口木剑,剑长三尺,多有缺痕,却是久
经磨损的一样旧物。

    “练剑啦,练剑啦。”那白鹦鹉叫着飞出丈余,见少年不曾跟上,又停在一块礁石
顶上,歪着头叫道:“陆渐,陆渐。”

    陆渐笑道:“傻鸟儿,别催啦。”将那贝壳项链对日照了照,露出一丝欢喜,然后
起身走到屋后,在一块礁石下摸索片刻,抽出一口木剑,剑长三尺,多有缺痕,却是久
经磨损的一样旧物。

    那白鹦鹉飞在前面引路,陆渐挂剑在腰,跟随在后,行了数里,遥见一座密林,含
烟抱石,林秀浓郁。

    陆渐越是近那林子,越是心头慌乱,步子不觉慢了下来。白鹦鹉嫌慢,歇在一棵树
上,催促道:“陆渐,陆渐。”

    叫声才起,树林中白影晃动,闪出一名丫髻少女,生得肌肤胜雪,发如堆鸦,年未
及笄

    ,容貌已是极美,着一身白碾光绢珠绣金描挑线裙,束一条白玉镶翠彩凤文龙带,
钗如天青而点碧,珥似流银而嵌珠,便是一双绣鞋,也是金缕银线,绕着五色牡丹,华
贵难言。

    那白鹦鹉一扑翅,落在那少女肩头,家禽美人,相映成趣。

    陆渐不觉面红心跳,支吾道:“小兰,你好。”那少女嘴角微翘,半笑半嗔:“才
不好,等你老半天啦。你是不是不想见我?走得慢腾腾的,还要白珍珠催你。”

    陆渐急道:“哪里话,我,我做梦都想见你。”小兰含笑道:“当真?”

    “当真。”陆渐说着,低眼瞧着脚尖,不敢与那女子对视。

    “傻子。”小兰瞪他一眼,“还不进来?”

    二人来到林间空地,只见一株大槐树下倚了一口木剑,制式与陆渐的木剑相类,只
是多出一条物色剑穗,剑旁搁了一个大红葫芦,油漆闪亮。

    小兰拿起葫芦,问道:“你渴不渴?”陆渐点头道:“有一点儿。”小兰撇嘴一笑
,将葫芦递给他道:“给你。”

    陆渐接过,拔塞一尝,露出惊讶之色,小兰笑道:“怎么样,好不好喝?”陆渐怪
道:“这水怎么甜咪咪、酸溜溜的,还有一股香气,嗯,像是桃子,又像梨……”

    “傻子。”小兰拍手笑道,“这是桃儿膏和着蜂蜜水兑的,自然是甜咪咪、酸溜溜
的了。”陆渐脸一红,放下葫芦,道:“喝水就喝水,还用这么多弯曲吗?”

    小兰啐了一口,骂道:“土包子,就知道喝清水,吃白饭。”陆渐微一犹豫,道:
“小兰,我……我……”手伸到怀边,欲摸项链。

    不料小兰一整容色,拾起那口木剑,淡然道:“废话少说,今天我学了几记新招。
你瞧仔细了,千万别转眼请。”当下摆处一个式子,左画三圈,又刺一剑,说道,“这
一招叫‘偷鸡摸狗’。”陆渐久未进食,气力虚弱,但为讨好这少女,强打精神,依法
使了一遍。

    小兰又道:“再瞧这一招‘刺麻雀’。”说罢高高跃起,凌空刺出四剑,飘然落地
,说道:“这一剑练得好,一纵之间,能刺一十六剑。”

    陆渐依样跳起,才刺一剑,第二剑尚未刺出,便以坠地,只羞得面红耳赤,偷眼看
去,但见小兰觉着红馥馥的小嘴,杏眼里大有嘲意,不觉更是羞惭。

    却听小兰轻哼一声,说道:“陆渐,你怎么总是慢腾腾的。走路慢,使剑更慢,我
早跟你说过了,这路剑法一定要快,快到斩断流水才能称好,像你这样,连一根牙签都
斩不断呢!”

    陆渐遭她一顿数落,唯有点头城市,却听小兰又道:“这些天你全无长进,再这样
,怎么陪我练剑?”陆渐听得心急,脱口道:“我一定用心。”

    小兰白他一眼,冷冷道:“也罢,我再相信你一次。”说着又演四招,分别为“蘑
菇大叔”、“吹风下雨”、“马毛鸟羽”,一招快似一招,陆渐忍着饥饿,凝神瞧罢,
依样画葫芦,一一学来。

    天幸这四招并不甚难,故而未曾丢脸,小兰见他练罢,说道:“今天就教这六招,
你回家好生练习。上次我教你的招式,你练得怎么样?”陆渐道:“都练好了。”小兰
笑道:“很好,咱们来拆解拆解。”

    两人摆好架势,对起剑来,小兰出剑如风,一招未绝二招又出,陆渐被她的快剑逼
得手忙脚乱,半晌工夫,连中三剑,木剑虽不致命,但中剑之处仍很疼痛。又拆数招,
小兰一剑刺来,陆渐挥剑去格,笃的一声,两剑相交,陆渐忽觉小兰剑上生出一股黏劲
,顿时虎口酥麻,木剑脱手飞出。

    小兰咯咯笑道:“怎么样,你服不服?”陆渐忙道:“心服口服。”小兰听了,绽
颜而笑,陆渐见她眼波流动,玉颊生辉,心中也觉欢喜。

    “陆渐。”小兰忽又露出忧色,“五天前你还能挡我五十招,这次怎么只能接三十
招呢?”陆渐想了想,说道:“你出剑快了,力气也变强了。”

    “胡说八道!”小兰呸了一声,“不是我快了强了,而是你慢了弱了,你偷懒耍滑
,没好好练剑,对不对?”陆渐忙摆手道:“不对,我,我天天练的。”

    “那就是你练得不够勤。”小兰说道,“从今日起,你须得加倍练习。”

    陆渐迟疑道:“我要打鱼补网,又不能让爷爷看见……”小兰嗔道:“你是不是不
想陪我练剑了?”陆渐见她露出刁蛮神色,无可奈何,唯有低头不语。

    忽听一声嘻笑,有人说道:“好奸猾的丫头,小小年纪,就恁地会骗人。”

    小兰闻言色变,不由得仗剑喝道:“是谁?”转眼四顾,却不见人,但听那声音清
软,却是一个女子,

    却听那女子又笑道:“傻小子,你知道她为何五天工夫,就忽然快了强了?”陆渐
道:“她练得比我勤,自然快了强了。”

    那女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傻小子,你真是傻得可以,她虽然比你练得勤,却不
是主因。主因是她将家传的‘玉髓功’练到了第二重,内功有成,自然快了强了。她教
你练剑,却不传你内功,傻小子,你难道不知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么?”


    她说话之时,小兰持剑循声飞奔,但那声音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始终游移不定,
小兰追踪不得,气恼万分,听到这里,忍不住掉头喝道:“陆渐,捂住耳朵,别听她胡
说。”

    “你才是胡说呢,”那女子笑道,“你教这傻小子的剑术,不过是让他做你练剑的
靶子。你说,你跟他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的?”陆渐听得迷糊,却见小兰跌足嗔道:
“你胡说,有本事就不要做缩头乌龟。”

    那女子轻声冷笑,倏尔红影一闪,两人眼前已多了一个绿鬟朱颜、碧眼如水的美貌
夷女,怀抱一只波斯猫,双颊生晕,似笑非笑。

    “番婆子。”小兰喝道:“是你在说话?”

    那夷女笑道:“是呀,怎么着?”

    “吃我一剑。”小兰倏地纵起,挽剑便刺。那夷女笑道:“刺麻雀么?”话音才起
,小兰虎口剧痛,咔嚓一声,木剑折为两段。

    小兰纵身后掠,定睛瞧时,却见半截木剑嵌在一棵大树上,不由好生惊愕,心想自
己明明刺那夷女,怎么会刺中树干,她慌忙掉头,却不见了夷女的影子,只听笑语遥遥
传来:“傻小子,你可留心啦,不要被这丫头卖啦,还帮她数银子。”

    小兰花容惨变,蓦地失声叫道:“你,你会妖术?”那夷女咯咯娇笑,笑声渐远,
倏尔不闻。

    小兰恨恨一顿足,瞪着陆渐道:“你信她还是信我。”陆渐不假思索道:“自然信
你了,我又不认得她。”小兰见他答得如此爽快,心满意足,破颜笑道:“还算你老实
。”她想了想,又问道,“我明明刺那个番婆子,怎么会刺在树上呢?你在旁边,可瞧
见什么?”

    陆渐道:“你明明是刺树,又哪里刺人了?”小兰奇道:“你说我出剑之时,便是
刺树?”陆渐点头。

    小兰沉思半晌,始终不得其解,只得道:“那个番婆子果然会妖术。”说罢拾起一
根树枝,说道:“咱们再来拆招。”忽见陆渐两眼呆滞,神不守舍,心中一时好生不悦


    原来,陆渐比过一轮剑,越发饥饿,他正当成年,食量本大,此时身子便如掏空了
一般,提不起半分力气,直待小兰用树枝捅了两下,他才勉力提剑,但不出三招,就被
小兰敲掉木剑,抵住咽喉。

    小兰不喜反怒,将树枝一掷,叱道:“陆渐,你不耐烦陪我练剑么?好呀,我寻别
人去。”说罢眉眼泛红,掉头便走,陆渐慌道:“小兰,我……我……”情急间脱口而
出,“我没吃饭,没,没气力呢。”

    小兰骤然止步,回头瞪了他半晌,忽地扑闪双眼,咯咯咯笑了起来。陆渐羞得手足
无措,怒道:“有什么好笑?”

    小兰喘息已定,才说道,“傻哥哥,你别生气,既然饿了,怎么不早说?”陆渐道
:“我若说没吃饭,不比剑,岂不扫了你的兴?”小兰道:“你大可先吃饭,再比剑呀
。”陆渐咬了咬嘴唇,摇头道:“我没饭吃。”

    小兰望着陆渐,秀眉微颦,她出生豪富之家,从不知食不果腹是何滋味,但见陆渐
神态可怜,芳心一软,叹道:“罢了,你随我来。”陆渐道:“去哪里?”小兰将那只
白鹦鹉招来,说道:“你别多问,随着我便是。”

    陆渐不敢多问,随她走了里许,出了密林,遥见飞檐耸壁,不觉讶道:“这不是姚
家庄么?”小兰道:“你呆在这儿,哪儿也别去。”陆渐答应,小兰走了几步,又回头
道:“你须得记住,与我相会练剑的事决不能告诉别人,若然说了,我一辈子也不理你
。”

    陆渐笑道:“这话你说了一百遍了,我对天发誓你还不信吗?”

    小兰微微一笑,绕过一带围墙,消失不见。陆渐闲着无事,便坐下来,想到小兰临
走时的笑靥,心中温暖,忽又想起,认识小兰已有两年,记得还是前年中秋,陆大海喝
多了酒,早早睡熟。陆渐独自一人,百无聊赖,顺着海滩漫步,忽见海边有一道人影晃
动,定睛看时,却是一名冲龄少女,在圆月之下,迎风舞剑,姿态曼妙无比。陆渐瞧得
入神,忍不住也拾起一根枯枝,学着她纵跃刺击。

    这么一个舞,一个学,蓦然间,那少女收剑转身,嫣然一笑,佯嗔道:“臭小子,
你若再偷瞧我练剑,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哩。”

    陆渐原本只是童心偶发,随意玩耍,但那少女笑容之美,竟是他生平未见。一时间
,只觉圆月失色,群星黯淡,大海波涛也似悄然无声。陆渐所能做的,便是那么呆呆站
着,望着那少女,久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一晚,陆渐知道了少女名叫小兰,喜欢练剑,却苦于没人拆招。陆渐听了,头脑
一热,便自告奋勇,陪她练剑。从此之后,小兰的剑法越来越好,和陆渐比剑,总是胜
出。久而久之,陆渐也并非没有取胜之机,只是即便发觉小兰的破绽,也不忍将木剑加
诸其身。

    如此多则月余,少则数日,两人总要相会一次。初时,总是小兰趁陆大海不在来寻
陆渐,后来她养了一只白鹦鹉,取名‘白珍珠’;临会时,便让鹦鹉来唤。而陆渐也慢
慢明白,小兰与自己不同,她出身豪富,每次出现,总是华服灿烂,珠玉满身。只不过
,这妮子口风极紧,从不吐露家在何处,家有何人;她既不说,陆渐也不便多问。

    想到这里,陆渐伸手摸着怀中项链,心头不觉忐忑起来,寻思道:“小兰见惯了珠
玉宝石,这条贝壳项链不值一文,她若见了,会不会笑我呢?”一念及此,他暗暗发愁
,几乎忘了饥饿,直待有人拍他肩膀,方才醒转。抬眼望去,却是一个小丫环,见他抬
头,便将手中朱漆食盒重重一搁,努嘴道:“诺,给你的。”

    陆渐奇道:“小兰呢?”

    “谁是小兰?”小丫环见他衣衫破旧,面露嫌恶之色,退后两步方道,“这是厨房
的朱大婶让我给你的。”

    陆渐莫名其妙,又问道:“是小兰让朱大婶托你给我的?”
心似双蛛网,中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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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弄上来给大家看,没发现观海上有,我就帖出来了。
版主发现与别人帖重了,删了就好
心似双蛛网,中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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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祖孙(下)

“小兰小兰?”小丫环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朱大婶就是朱大婶,不是什么小
兰。还有,这儿是姚家庄的墓园,庄外人不许久待,当心胭脂虎把你当成盗墓的小贼,
打断你的狗腿。”

    陆渐掉头四顾,果见许多土冢石碑,心头没的生出一阵寒意,忍不住问道:“你是
姚家庄的人么?”小丫环道:“是又怎么着?”陆渐心一热,几乎问出一句:“小兰也
是姚家庄的么?”但终究忍住,眼瞧着那小丫环一溜烟跑了。

    陆渐揭开食盒,香气扑鼻而来。细瞧时,鸡鸭鱼肉菜蔬俱全,鸭子涂了蜂蜜,鳗鱼
雕成花瓣,做法考究,生平未见,正想动箸,忽又想起祖父,一时忍住,提盒向庄前走
去,还未走近,便见一群闲汉围在庄门前,陆大海也在其中,只是年老体衰,被众闲汉
挡在外面。

    陆渐扯住他衣角,叫了一声。陆大海回头见他,怒道:“作甚么?”陆渐道:“还
没坐上席么?”陆大海怒道:“坐个屁,姓姚的狗眼看人低,不让我进去。”陆渐道:
“残羹剩饭也没有?”陆大海道:“筵席还没开,哪来的残羹剩饭?”说到这里,一吹
胡须,瞪着陆渐道:“你这猴儿,是来瞧我的笑话么?”

    陆渐笑道:“我哪里敢,我是接你回家吃饭的。”陆大海露出狐疑之色:“不是说
没饭吃吗?”陆渐举起食盒,陆大海两眼发亮,夺过一瞧,垂涎三尺,撕下一块鸭肉,
放在嘴里大嚼,几个相识的闲汉回头瞧见,发声喊,便围上来。陆大海慌忙抱住食盒,
拔腿便跑,没跑两步,忽被人在脚下一勾,扑地便倒,食盒尽数打翻。

    陆大海摔得鼻青脸肿,但望着一地佳肴,心中之痛更胜脸鼻,不由吼一声:“贼厮
鸟,绊你祖宗。”一骨碌爬其来,正要挥拳,忽地目定口呆,拳头停在半空,再也送不
出去。

    陆渐赶将上来,只见前方六个青衣庄丁围着一个体态丰满的浓妆妇人,那妇人容貌
平常,颌下生一颗豆大黑痣,三角眼精光游移,透着浓浓戾气。

    陆大海被她一瞥,顿时软了,弯腰笑道:“管家奶奶,您好。”

    “你倒是骂呀。”那妇人笑眯眯地道:“谁是贼厮鸟,谁又是祖宗了?”

    陆大海忙笑道:“贼厮鸟自然是小人,祖宗不用说,正是奶奶。”那妇人道:“我
有那么老吗?”陆大海笑道:“奶奶怎么会老,刚才乍一晃眼,我还当遇上谁家的大闺
女呢。”那妇人失笑道:“你倒会转圜。”

    陆渐识得这妇人是姚家庄的总管,方圆百里内第一个跋扈人物,刁钻蛮横,无所不
为,因她待人狠如老虎,故而人称“胭脂虎”,叫得久了,至于她本身姓名,竟是无人
记得了。陆渐虽知这胭脂虎的厉害,但见祖父一副奴才嘴脸,深感气闷,一拽陆大海,
低声道:“爷爷,我们走。”

    “往哪儿走?”胭脂虎微微冷笑,喝道,“把那食盒拿起来。”身边庄丁拾起食盒
,递到她面前。胭脂虎瞧了,冷冷道:“陆大海,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去年伤了人,坐
了牢,也不知悔改,今天倒好,竟来太岁头上动土?”

    陆大海莫名其妙,挠头道:“奶奶这话,小人却不明白?”

    胭脂虎拿过食盒,指着盖子上一个朱砂小字道:“这个字你认得吗?”陆大海赔笑
道:“奶奶这是考较小人了?说到认字,小人只认得自家姓氏,这个字既不像陆,也不
像大,更加不是一个海字,您说,小人如何认得。”

    胭脂虎笑道:“你这老滑头却会装呆,也罢,我指点你一下,这是个姚字,姚家庄
的姚,至于这个食盒,却是我庄里的东西,只不知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陆大海脸色发白。陆渐也是头中嗡的一声,凭空大了数倍,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
陆大海笑道:“这食盒确是小老儿从贵庄偷来的,既然被奶奶发觉了,要打要杀要报官
,小老儿全凭处置。”

    陆渐大惊,正要说话,忽被陆大海劈头一掌,打了个趔趄,只听他厉声叱道:“死
猴儿,拽着老子作甚,还不滚回家去。”

    陆渐一呆,忽听胭脂虎冷哼一声,道:“你这老家伙跟我装光棍么?把他给我捆起
来。”

    几个庄丁轰然答应,拥将上来。陆渐脑中空白一片,眼见几只手抓到祖父身上,心
一急,忘了身在何处,拔出木剑,使一招“蘑菇大树”,身子下蹲,剑往上撩,耳听得
几声惨哼,那几个庄丁龇牙咧嘴,纷纷缩手,其中一人却也悍勇,左手缩回,右手仍是
狠狠一拳,打向陆渐面门。    陆渐退后半步,双手握剑,右手大拇指按着剑柄,将木
剑拨得微微左偏。那庄丁一拳打来,拳头就似送到剑尖上一般,不由得大叫一声,向后
跃出,低头看时,中剑处竟然鲜血长流。

    众庄丁如梦初醒,倏地散开,将陆渐围在当心,却不敢贸然上前。陆大海眼见一祸
未平,一祸又生,不觉惊惶失措,连声道:“有话好说……”话音未落,便听胭脂虎喝
道:“且慢。”

    她分开众人,面上如罩寒霜,厉声道:“小子,这两招剑法,谁教你的?”

    陆渐虽然得手,一颗心却是扑通乱跳,听这一问,无以回答。心想小兰千万叮嘱,
不可说出与她相会之事,那么就算斧钺加身,自己也决不能泄漏一句。但他不善撒谎,
支吾半晌,方道:“没人教我,我随手乱刺的。”

    胭脂虎冷笑道:“这第一招是‘芝兰玉树’,第二招则是‘明珠弹雀’,都是‘断
水剑法’的招数,你欺我不认得吗?”

    “不对不对。”陆渐摆手道,“这第一招叫做‘蘑菇大树’,第二招叫做‘泥丸子
打苍蝇’。什么断水剑法,我没听说过。”

    胭脂虎怒极反笑:“好小子,不但偷学了剑招,还变着法儿侮辱我姚家的剑法。好
啊,我今天便剖开你的肚子,瞧你有几个胆子。”

    陆渐见她三角眼中精光转动,没由来只觉周身发冷,他不知这是对方杀气涌来所致
,但因练剑已久,情急间双手把剑,剑尖微挑,斜指东南。

    胭脂虎冷笑道:“这一招是‘射斗牛’。”

    陆渐摇头道:“这叫做‘举棒打牛’。”胭脂虎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臭小子,
你倒会消遣老娘,谁教你这么些混帐名儿。”

    陆大海见事情越闹越大,若是任由陆渐使性弄气,只怕会惹出更大祸事。心一急,
猛然扑向陆渐。陆渐一心提防胭脂虎与众庄丁,万没防着祖父,忽觉虎口一震,已被陆
大海攥住木剑,他急忙回夺,奈何虽擅剑术,气力却是不济,只一下,便被拽了个踉跄


    众庄丁见状,一拥而上。陆渐不能用剑,便与常人无异,只一合便被按住。陆大海
也被两个庄丁摁在地上,大叫道:“管家奶奶,小孩子不懂事,要打要杀,冲我老汉来
……”直到被一个庄丁狠狠抽了几个嘴巴,始才清净。

    胭脂虎冷笑道:“寿筵在即,诸事繁忙,先将这两个泥腿子押到庄内关押,待我禀
明庄主,再来拷问。”说罢扭腰摆臀,扬长去了。

    众庄丁闻令,便用腰带将陆氏祖孙捆了,推入庄内。庄丁们多少吃了陆渐的亏,心
有怒气,纷纷饱以老拳,揍得陆渐浑身青肿,嘴角淌血。

    二人被带到一座房前,众庄丁将之掀入,关上铁门。陆大海凑到门前,大叫冤枉。
陆渐又饿又疼,说道:“爷爷,不要叫了,这也算不得冤枉。”

    “不冤枉么?”陆大海怒道,“难不成你真的偷了食盒,还会什么断腿断手的剑法
?”

    陆渐低头不语,心道:“倘若这剑法真是姚家庄的剑法,小兰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难不成她是姚家庄的人,但她若是姚家的人,又为何将剑法教给我呢?”想到这里,他
连连摇头,心道:“不对,姚家没一个好人,小兰怎会是姚家庄的人?再说,她传我的
剑招名称又和胭脂虎说的完全不同,决不是什么断水剑法。”一时间,陆渐心乱如麻,
浑然理不清头绪。

    陆大海见他神色愁苦,忍不住问道:“孩子,莫非你有什么事瞒着我?”陆渐抬头
欲言,但想到小兰嘱咐,又把话咽了下去。陆大海问那食盒的来历,陆渐也不肯说,陆
大海知道这孙儿自小倔强,他若不肯说,任是如何打骂,也难让他吐出一个字来,问了
两次,只得作罢。

    不多时,忽听有女子在外说道:“总管奶奶说了,把这两个泥腿子押到书斋去,老
爷要亲自拷问。”

    负责看守的庄丁嘻嘻笑道:“六儿姑娘,就这么走啦?也不陪我多说几句儿。”那
丫环啐了一口:“别来动手动脚的,当心管家奶奶瞧见了,剁了你的狗爪子。”那庄丁
笑道:“如此说,索性我求求管家奶奶,把你赏给我暖被窝好了。”那丫环冷笑道:“
做你娘的清秋大梦,你敢打这种混帐主意,我跟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两人调情打诨,闹了一阵,待那丫环去后,庄丁才提出二人。经过几道院门,未至
书斋,早有小丫环迎出来,说道:“老爷说,将老的放了,小的交给我带进书房去。”


    陆大海急道:“干么先放我?他不走,我也不走。”说罢蹲在地上,那庄丁大怒,
脚踹手拖,连声呵斥。

    却听那丫环又道:“老爷还说,前庄人多,出入不便,从庄后侧门出去就好。”那
庄丁一心在这丫环前逞威,大声应了,连打带骂,拖着陆大海前往庄后不提。

    陆渐见祖父被释,心怀大宽:“如此正好,今日的事全都怪我,不可连累了爷爷。


    那小丫环道:“臭小子,你放老实些,若想逃走,瞧我怎么收拾你。”陆渐冷笑道
:“大不了一死罢了。”昂首迈步,却听那丫环在身后骂道:“你死到临头,还充什么
好汉?”

    到了书斋前,那丫环推门喝道:“进去。”

    陆渐踉跄入门,只听砰的一声,那门又从后关上。他定一定神,但见一缕天光,自
头顶天窗射入,照在书桌边一人脸上,那人手捻鬓发,美目含笑,这笑容陆渐再也熟悉
不过,顿时惊喜交迸,脱口叫道:“小兰,是你?”

    “傻哥哥。”小兰叹道:“若不是我,你就死啦。”说罢给他解开束缚。

    陆渐恍兮忽兮,如在梦里,喃喃道:“小兰,你教我剑法、给我食盒的事,就算他
们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小兰流露出一丝感激之色,叹道:“陆渐,你陪我练剑,又替我保守秘密,我……
我着实很承你的情。”

    “这算什么。”陆渐笑道。“你吩咐的事,我死也要做到的。”

    小兰望着他,秀目中倏尔聚起蒙蒙水光,忽地别过头去,陆渐见她香肩微颤,似在
哭泣,不由慌了神:“怎么啦,我做错事了么?你,你别哭,都是我不对。”

    小兰伸袖抹泪,道:“你有什么不对,不对的是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难过?”陆
渐摇头。小兰叹道:“只因你对我太好,我,我却对你不尽不实。”她见陆渐神色茫然
,便道,“我本姓姚,姚家庄主姚江寒便是我爹,小兰这个名字,是我编来骗你的。”


    陆渐听得这话,心头微乱,但瞬间又平静下来,心中许多疑窦豁然贯通,不觉笑笑
。小兰怪道:“我骗了你,你也不生气吗?”陆渐摇头道:“无论你是谁,在我心里,
你都是教我练剑的小兰。即便你骗了我,我也不怪你。”

    小兰心中悲喜交集,好容易忍住泪水,说道:“陆渐,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
如今我有一个大对头,须得你帮我对付,原本我还想再等一些日子和她了断,如今却来
不及了。”

    陆渐听得满头雾水,小兰转身从书案下抽出一口明晃晃的宝剑,说道:“以往我们
用的是木剑,今天却要用真剑。”陆渐接过,但觉入手极沉,不知怎的,心中一阵不安


    小兰说道:“你人小剑重,须得双手把持,待会儿若有人来,你便藏在书架后,万
莫作声,待我喝一声‘刺’,你便以‘射斗牛’起手,用‘长空击鹰’刺她后背。”

    陆渐吃了一惊,摆手道:“怎么使得,这是真剑,会刺死人的。”小兰嗔道:“你
不是说了吗?我吩咐的事,你死也要做到的?怎么才一会儿,就变卦了……”说到这儿
,眼圈儿一红,看着又要落泪。

    陆渐见状,心头如被针刺,无奈道:“你别哭,我听你的便是。”小兰这才破涕为
笑。陆渐又道:“只是,姚,姚……小姐……”小兰白他一眼,嗔道:“不许叫我小姐
。我单名一个晴字,你以后便叫我阿晴好了。”

    陆渐心想:“这个名字比小兰可好听多了。”又说道:“阿晴,你说的招数,我还
没学过呢。”

    “我一急,却忘了。”姚晴微微笑道,“这两招便是‘举棒打牛’和‘刺麻雀’。


    陆渐道:“原来不止你的名字是假的,剑招的名字也是假的。”姚晴羞怒交集,狠
狠瞪他一眼。陆渐见她生气,不敢再说,想了想,忽地嗫嚅道:“阿晴,我,我有件东
西,想要给你。”

    姚晴两眼瞧着房门,漫不经意地道:“什么东西?”陆渐自怀里取出那条贝壳项链
,吃力地道:“送、送给你的呢!”

    姚晴接过,微感愕然,定定瞧了那项链半晌,忽地抬头,强笑道:“这,这是你自
己做的么?”陆渐点头道:“是啊,可惜不值钱,你不嫌弃,就放在那里瞧瞧,戴与不
戴,都没关系的。”

    姚晴望着项链,神色如痴如醉,轻轻地道:“谁说不值钱,我见过的首饰里面,数
这个最贵重的。”陆渐笑道:“你说笑,这个一文钱也不值的。”姚晴叹道:“是呀,
它不值钱,它所值的,是一颗真心,与真心相比,钱又算什么呢?”说到这里,她眼中
泪光滚出,顺着娇嫩双颊滑落下来。

    陆渐听着这一番话,只觉双颊滚烫,浑身发热,一颗心扑扑乱跳,恨不得将眼前的
流泪的少女搂在怀里,但见她华服丽裳,又觉胆怯,踌躇间,忽听脚步声响,姚晴将贝
壳项链揣入怀中,急将陆渐推到书架后,顺手塞给他一枚绿豆软糕。

    陆渐接到点心,好不感激,暗想小兰,不,阿晴竟还记着自己久未进食,可见心里
始终挂念自己。想到这里,只觉那绿豆糕入口,滋味奇佳,竟是绝世无双的美味。

    那脚步停在门外,忽有人道:“庄主在么?”陆渐听得大吃一惊,敢情正是那胭脂
虎的声音,却听姚晴略一沉默,说道:“爹爹不在,你有事么?”

    胭脂虎咦了一声,嘻嘻笑道:“庄主自然不在了,他今日在前厅会客,从未离开。
只不过,假传庄主之令、取走囚犯的人竟是小姐,真叫人意想不到。”

    姚晴道:“什么囚犯,我可不知?”

    “小姐消遣婢子么?”嘎吱一声,胭脂虎推门而入,“要不我找来周六儿那丫头,
咱们对对质。”

    姚晴微一默然,忽道:“不必了,是我假传爹的号令,但那两个人我已放了。”胭
脂虎哦了一声,笑道:“放了便放了吧,谁叫他们是小姐的朋友的呢?”

    姚晴道:“我一个深闺小姐,哪会有这种朋友?我只是瞧他们可怜罢了。”

    “先不说这个。”胭脂虎笑了笑,“婢子方才将那陆家祖孙关押之后,便去查证了
一件事,小姐可知道是什么事吗?”

    姚晴道:“大总管的事,我怎么知道?”

    胭脂虎嘻嘻一笑:“婢子去厨房问了一下那只朱漆食盒的来历,送食盒给那穷小子
的是小金钏,食盒里的菜却是朱大娘做的。于是婢子便将朱大娘拿下,才抽两鞭子,那
老货便已屎尿齐流,供出是玉瓶那丫头吩咐的。我想啊,玉瓶是小姐的贴身丫环,若要
盘问,也得先跟小姐知会一声,小姐若不在书斋,我还打算去闺中拜访呢。”

    “就算我送他食盒,难道犯了王法?”姚晴冷笑一声,“何况这庄子怎么说也姓姚
,可不姓陈,姓姚的好歹是主子,姓陈的再跋扈,也只是个奴才,主子送人饭吃,又管
奴才什么事?”

    胭脂虎本姓陈,她虽自称婢子,其实地位超然,即便是庄主姚江寒,也从不以奴婢
视之,听了这话,三角眼精光迸出,笑容却丝毫不改:“敢情这么多年,婢子竟不知道
小姐生了这样一张利嘴。可惜了,你只是个千金闺女,若是个公子哥儿,凭你这才思,
还不写八股,当状元去?”    姚晴冷冷道:“是呀,只因我是千金闺女,不但写不得
八股,当不了状元,就算是祖传的断水剑法,我也不能学。”

    胭脂虎咯咯一笑,说道:“如此说,‘断水剑法’真是小姐传给那穷小子的啰。只
不过,恕婢子糊涂,小姐的剑法,又是从哪儿学的呢?”

    姚晴道:“爹爹每天练剑,我便不能瞧么?”

    胭脂虎道:“这么一说,婢子却想起来了,老爷练武的时候,你常给他端茶奉水,
我还当你是乖巧孝顺呢,敢情另有他图。只不过,婢子还有一事不明,每次你送茶水的
时候,婢子都瞧在眼里,时间又短,你哪里来得及学呢?”

    姚晴淡然道:“我今天瞧一招,明天瞧一招,日子一长,慢慢的就多了。”

    胭脂虎目不转睛望着姚晴,倏尔笑道:“婢子让庄主不教你武功,原也是为你好。
你一个女孩儿家,使刀弄枪太不雅观,将来嫁到夫家,多惹是非。只不过,你若真的要
学,只需向你爹爹苦苦央求,他心肠一向很软,必会答应于你,你又何苦处心积虑,费
这许多手脚呢?”

    姚晴忽地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我若真的向爹央求,只怕活不到今
天。”

    胭脂虎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忽又笑道:“难不成会有人如此胆大,敢来陷害小姐?
”姚晴啐了一口:“你心里明白,何必问我?”

    胭脂虎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寻一张太师椅坐下,幽幽地道:“原本婢子当小姐是
个伶俐乖巧的孩子,是以吃穿用度,予取予求,从不曾薄待过你。只盼小姐将来风风光
光嫁个好人家,我也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了。唉,如今看来,小姐不仅不算乖巧伶俐,反
而乖戾多疑,叫婢子好伤心呢。”说罢攒了袖子,在眼角擦拭。

    姚晴却蓦地杏眼瞪圆,厉声道:“姓陈的,你还有脸提我娘?”

    “原来如此。”胭脂虎轻轻一笑,抬起头来,睨着姚晴,半晌方道,“我只是奇怪
了,那件事万分隐秘,除了我别无人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也问过大夫。”姚晴恨声道,“我娘原本只是伤风,吃两付
药发发汗便好了,怎么会一病就是一年,虽然服药无数,可直到去世也没好转过。这件
事,从头到尾,都很蹊跷。”

    胭脂虎叹道:“那是你娘体质嬴弱,那大夫又误用了狼虎之药,是故大伤元气,以
至于积重难返,临去的时候,精血耗竭,枯瘦如柴呢。”

    姚晴冷冷道:“当时大夫也是这么说,我却偏偏不信。那时候,你是娘的贴身丫环
,汤药都是你一手煎制,我不敢找你索要汤药,便将你给娘煎药后的药渣偷了出来,从
新煎过。你还记得,我那时养了一只白色的西洋犬么?”

    “怎么不记得?”胭脂虎笑道,“你叫它猧儿,不知为何,没活几天便死了。死的
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到这儿,她忽地打住,轻轻咦了一声,目有惊色。

    “你想得不错。”姚晴忽地纵声娇笑,笑声中透出苦涩之意,“猧儿它,它的死征
跟我娘一模一样。那只因为,我天天给它喂那用药渣煎过的水。结果……”说到这里,
嗓子哽咽,无法再说。

    胭脂虎耷拉眼皮,沉默片刻,莞尔道:“这事却是婢子大意了,早知道,那些药渣
要么丢在海里,要么就该埋在地下的。”

    姚晴一双秀目喷出火来,切齿道:“这么多年,你到底认了。”

    胭脂虎笑了笑,从容道:“说起来,那药也没什么古怪,婢子只是将其中的两味药
加重了些分量。自古这用药便如治国,有的药是君,有的药却是臣,若是君强臣弱,自
然国泰民安,但若是君弱臣强,大权旁落,那可要天下大乱了。那两味药本是药中的臣
子,分量一旦加重,便将一副好端端的良方,变成了伤人元气的狠药。只不过,这药力
虽狠,却也算不上毒药,天下间除了寥寥几个医国圣手,那是谁也瞧不出这其中的玄机
的。”

    姚晴听得浑身颤抖,心道:“她这话明里说用药,暗地里不是说她和娘么?她是娘
的婢子,却处处逞能;娘虽是主子,却时时受她摆布,最后竟然遇害枉死,可说是臣强
君弱,大权旁落。”她越想越恨,大声道:“胭脂虎,你是我娘陪嫁过来的丫环,我娘
待你有如姊妹,你,你为何要狠心害她?难不成良心都被狗吃了?”

    胭脂虎摇头叹道:“你是千金小姐,又是天生丽质,许多事你一生一世也不会明白
。说到聪明能干,我胜过你娘十倍,说到武功,我也强她十倍。可她生来就是千金小姐
,我却只能做陪嫁丫环;她能得到你爹的欢心,做姚家庄的女主人,而我无论怎样费尽
心力,也顶多做一个总管,换了是你,你能甘心么?不过奇怪,你既然知道我害了你娘
,为何不向你爹说明呢?”

    姚晴身子不住发抖,语气却忽地冷静下来:“我爹剑法虽高,人却糊涂,他把你视
为心腹,言听计从;我一个小女孩儿,说的话他会信么?再说,这庄里一大半人都是你
的耳目心腹,只怕我才露出恨意,便已遭了你的毒手。”

    胭脂虎微一默然,忽而叹道:“小姐当真聪明了得。只可惜,你若像你娘一样蠢笨
,也就不会死了。”姚晴不觉倒退半步,厉声道:“好呀,你这么说,是要杀我了。”


    “婢子岂敢?”胭脂虎微微一笑,“杀你的另有其人呢!”

    以姚晴兰心蕙质,闻言也是一愣,忽见胭脂虎身形微晃,陡然纵起。姚晴早有防备
,娇喝一声,袖间银光吐出,却是二尺长一口软剑。胭脂虎咯咯一笑,身形扭动,姚晴
一剑刺空,便见胭脂虎身形翩折,掠到书架之后。

    “陆渐当心。”姚晴失声惊呼,忽听陆渐惨叫一声,已被胭脂虎揪了出来。

    原来陆渐躲在书架后,听着二人对答,不觉目定口呆,心神悸动,是故胭脂虎突然
发难,也不及应付,被她扣住颈项,夺过剑去。

    姚晴面如死灰,涩声道:“你早就知道他在书房,是不是?”胭脂虎笑道:“你既
然知道这庄里一大半人都是我的耳目心腹,便当知道,那些小丫头一个都靠不住,即便
玉瓶也是如此。她一见了我,便什么都说了。”陆渐听她二人对答,恍然明白,玉瓶便
是带自己进书斋的丫环,也是姚晴的贴身丫环。

    胭脂虎一抖剑,轻轻笑道:“如今的情形明白极了,这小贼偷学断水剑法,闯进书
斋图谋不轨,害死小姐;婢子凑巧赶来,将这小贼击毙,为小姐报了仇,雪了恨。”她
瞧瞧陆渐,又瞧瞧姚晴,笑眯眯地道:“二位不妨商量一下,我是先帮小贼杀小姐,还
是先帮小姐杀小贼呢?”    姚晴眼珠一转,张口欲呼,胭脂虎只恐她叫喊起来,惊动
他人,蓦地点倒陆渐,挥剑疾刺。姚晴叫喊不及,唯有举剑相迎,她虽练过“断水剑法
”,但修炼不全,火候甚浅,被胭脂虎一轮快剑,逼得连连后退。

    陆渐躺在地上,欲要伸手,却觉双手仿佛不属于自己,欲要抬足,双腿却似被牢牢
缚住。他不知这是点穴之故,只觉仿佛陷入了一生中最可怕的恶梦里,明知道姚晴深陷
绝境,自己偏偏动弹不得。一时间,真恨不得立时死了。

    此时间,屋顶白影忽闪,房梁上探出一个雪白的猫头,蓝眼珠发出深邃幽光。不知
为何,陆渐与它四目一交,头顶百会处突地一跳,滚滚热流涌遍全身。刹那间,他发觉
自己手足动了。
心似双蛛网,中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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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水火(上)

陆渐不及动念,翻身爬起,只见姚晴已被逼到屋角。

    胭脂虎连出狠招,均未凑功,心中也觉讶异,忽觉姚晴剑上余劲绵绵,久而不绝,
不由恍然笑道:“原来‘玉髓功’也被你偷学了。”蓦地劲蓄剑上,嗡的一声,将软剑
绞住,喝一声:“脱手。”

    姚晴虎口剧痛,软剑从掌心一弹而出,悠晃晃插在书案上。胭脂虎一声厉笑,长剑
正要刺下,忽听哗啦一声,侧眼瞧去,一排书架迎面压来。

    这一变故出乎胭脂虎意料,只见书页乱飞,状若飘雪,令她南辩东西,慌乱间身侧
风起,竟被人拦腰抱住。胭脂虎被这一抱,身法顿滞。姚晴趁隙纵到案前,拔回软剑。
胭脂虎又惊又怒,低头望去,来人却是陆渐,当即掉转剑锋,向下刺出,不料长剑刺出
之时,心头倏迷,那剑鬼使神差,不中陆渐,反而夺的一声,刺在身后墙上。

    胭脂虎惊疑万分,不及拔剑,背心倏地一凉,一截软剑透胸而出。她失声惨哼,旋
身挥掌,姚晴手刃大仇,喜不自禁,竟然忘了防备,被这一掌扫中,虽有“玉髓功”护
体,仍觉痛不可当,软剑再度脱手。

    胭脂虎抬脚踢开陆渐,低头瞧着那截明晃晃、亮晶晶的剑尖,只觉一阵晕眩:“我
便要死了么……”再瞧四周,不止这书房,偌大的姚家庄都已是自己掌中之物,自己倘
若死了,这辛苦得来的一切,岂不尽都化为泡影。

    刹那间,她满心恐惧化为不甘,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不顾软剑尚在体内,跌跌撞
撞奔将出去,尖声叫道:“救命,救命……”她一猜到姚晴偷学“断水剑法”,便生杀
机,欲要置陆、姚二人于死地。又怕二人叫喊起来,引来旁人,是故进入书斋之前,便
借故将四周奴婢遣开,此时她虽然连声叫喊,却是无人答应。回头一瞧,却见姚晴从后
追来,只吓得亡命狂奔。

    那一剑虽未致命,却已刺穿肺部,胭脂虎一旦奔跑叫喊,那血水便从伤处咝咝乱冒
,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姚晴脚力虽有不如,但循血追赶,始终不曾落下。胭脂
虎平时待人刻毒,积威甚重,那些下人忽见她披头散发,浑身浴血,胸背还插了一口软
剑,无不战战兢兢,望着她奔跑呼救,却无一个胆敢上前。

    姚晴见胭脂虎如此悍戾,心中惊怒,但她为报杀母之仇,多年来忍辱负重,一朝得
手,岂容此獠脱命,当下只顾咬牙猛追。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忽见厅中快步走出一名都雅男子,双目微陷,眉棱高挑
,身着大红苏绸寿袍,见状面露惊色。胭脂虎一见那男子,一把扯住他衣袖,叫道:“
江寒,江寒,小姐要杀我呢……”

    这都雅男子正是庄主姚江寒,胭脂虎在他发妻死后,趁虚而入,多年来与他颇有暧
昧,当此性命交关,竟然忘了身份,唤出平日私密时的昵称来。姚江寒听得眉头大皱,
忽听姚晴叫道:“爹爹,别听她胡说,她本领那么大,女儿怎么杀得了她?必是她失血
太甚,脑子也糊涂了。”    姚江寒掉头望去,但见女儿俏立远处,仪态娇弱,不觉疑
惑道:“小陈,阿晴说的是,她不会武功,怎么杀得了你?”

    胭脂虎急道:“她……”忽觉创口剧痛,竟说不出下去。姚晴瞧出便宜,忙道:“
爹爹,你糊涂了么?阿姨伤这么重,还不快给她止血包扎。”

    姚江寒见她关切神态,更无怀疑,定睛一看,只见那一剑刺穿左肺,气血喷涌,已
无生理,不觉心头一惨,叹道:“小陈,究竟是谁害了你,我给你报仇。”

    胭脂虎重伤奔跑,血流殆尽,又伤在肺部,难于说话,只得指着姚晴,奋力欲言,
不料姚晴抢先道:“我知道了,阿姨是说,伤她的贼人往那个方向逃了。”边说边对着
身后胡乱指画,又向庄丁道:“呆着做什么?还不去追……”众人也不知究竟,顺她所
指,没头苍蝇般乱碰。

    胭脂虎怒急攻心,只觉眼前发黑,拼命鼓起余力,欲要吐声,姚晴早已踅上前来,
凄然道:“爹爹,再不救,阿姨就活不成啦……”说罢握住剑柄,咻的一声,将软剑抽
了出来,胭脂虎中气陡泄,创口血溅三尺,只听得姚晴尖叫一声:“爹爹,止血。”继
而头脑一空,再无知觉。    姚江寒放下胭脂虎,恶狠狠瞪着女儿,厉声道:“蠢丫头
,中剑之人,拔剑即死,你不知道吗?”姚晴也似乎惊得呆了,颤声道:“怎么,她死
了?是,是我害了她?”言毕秀目一转,竟滚下两行泪来,“我,我只当若不拔剑,怎
么止血……”

    姚江寒闻言醒悟:“是了,这孩子不会武功,对这些打杀之事更是一窍不通,我怪
她作甚。”当即拍拍她肩,叹道:“罢了,不知者无罪。再说你便不拔剑,她伤得太重
,也活不了啦,早些拔剑,也是解脱。”

    姚晴仍是啜泣,姚江寒瞧得暗暗点头:“小陈平日对她关怀有加,这孩子为她伤心
落泪,足见有情有义,不负小陈教诲一场。”殊不知姚晴此时大仇得报,喜极而泣,继
而想起亡母的冤屈,是故姚江寒越是安慰,她越是大放悲声,泪如雨落。

    姚江寒天性凉薄,对胭脂虎之死,初时有些难过,但片刻也就淡了,见姚晴久久哭
泣,甚觉不耐,扬声喝道:“那位朋友,敢来我姚家庄杀人,真有胆的,便出来与姚某
见个高下。”他这一声蓄足内力,端地全庄皆闻。

    许久无人回应,他身旁一名蓝袍道士拈须道:“姚施主高估这凶手了,试问当今武
林,有几人敢捋‘千江不流’的虎须,施主若不叫他出来,也还罢了。这一叫,只怕那
凶手反倒吓得落荒而逃,跑到几十里外去了。”

    众宾客皆笑道:“不错不错。”姚江寒被这道士的马屁拍得心中舒服,佯叹道:“
清玄道长过奖了,姚某这手微末剑法,岂能入崂山高人的法眼。至于‘千江不流’这四
个字,更是江湖朋友的谬赞,各位再也休提。”

    清玄道人笑道:“姚施主过谦了,施主身为江南第一快剑,一剑既出,千江绝流,
那是武林同道的公认,与和阗‘百日无光’裴玉关的‘灭焰刀’可谓并辔当世,各占春
秋。”

    姚江寒淡淡地道:“姓裴的不过一介蛮夷,会两招三脚猫刀法,便自号‘百日无光
’,分明是冲着姚某来的,若然有暇,姚某倒想去和阗走一遭,见识一下塞外风情。”


    场中一静,众宾客面面相觑,清玄道人不料姚江寒如此自负,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
上。忙笑道:“虽说裴玉关与庄主齐名,本事却未必相当。只说兵器,剑者雍容华贵,
为兵中之君,乃是资兼文武、君临天下的王者之器,至于刀么,虽说号称兵中之帅,但
将帅再骁勇,也不过是君王手中的棋子。裴玉关以刀为兵器,与庄主一比,气度上便差
了不止一筹。”

    众人见他转口之间,不仅将前言的过失轻轻补上,抑且马屁工夫更进一层,心中均
感佩服。姚江寒更觉身心俱爽,哈哈笑道:“那么道长使枪,又是什么?”

    清玄道人还没张口,姚江寒已截口笑道:“枪是兵中之贼,正配得上你这伶牙俐齿
的老毛贼。”

    众人哄然大笑。清玄道人心中大怒,但转念又想,这姓姚的若不将自己当成了至交
亲信,决不会如此言语无忌,再想此人家财丰厚,威名远播,与他亲近大大有利。一念
及此,心意顿平,也随着众人大笑。

    姚江寒忽地面色一沉,朗声道:“所谓兵来将当,水来土掩。虽说有对头来了,咱
们却不能失了气度,茶照喝,话照说,戏照看,瞧他奶奶的还有什么伎俩。”

    当下吩咐庄丁收了胭脂虎的尸体,大马金刀当堂一坐,又命姚晴在身边看茶,以示
无所畏惧。众人无不惴惴,但见他气度傲岸,也只得分头坐下。

    姚江寒啜一口茶,笑道:“这戏班是姚某专程从昆山重金请来的,曲妙人美,诸位
可得瞧仔细了。”又问身旁小厮,“下一折戏是什么名目。”那小厮道:“虎牢关。”


    “好戏。”姚江寒笑道,“三英战吕布,方显我江湖豪杰的气概。”

    姚晴却心知并无什么对头,她大仇得报,再无牵挂,只念着陆渐尚在书斋之中,也
不知道他是否机灵些,趁乱走了,只苦于脱身不得,无法去瞧。

    发愁间,忽见对面戏台上不鼓不乐,出来一个白甲小生,手持画戟,走路一步一拖
,慢慢悠悠。

    “这就是吕布?”姚江寒大大皱眉,“听说那厮也是条好汉,怎么演得死样活气的
。”

    清玄道人笑道:“吕布三姓家奴、无义匹夫。虽说在马上能征惯战,但若到了马下
,却也未必是庄主的敌手。”

    “那是自然。”姚江寒点头道,“就算是马上,道长的追魂枪他也未必敌得住。”
清玄道人哈哈大笑,连称过奖。他二人借着古人,彼此吹捧,众人虽觉好笑,却无人敢
扫二人之兴。

    只见那台上静悄悄的,“吕布”仍在转圈,他步子奇怪,左脚向前大大跨出,右脚
再慢慢拖上,直到与左脚并拢,继而右脚又跨一步,左脚再慢慢跟上。

    台下诸人越瞧越觉惊诧,姚江寒怒道:“怎么回事?既是三英战吕布,三英呢?既
是唱戏,鼓呢,锣呢?”

    话音方落,那“吕布”忽地跃起丈余,刷的落在台下,仍以怪异步法,向厅中走来


    厅前的庄丁一瞧,纷纷鼓噪起来:“反了反了,演戏的怎么演到台子下面来了?”


    厅中豪杰却无不失色,这“吕布”一跃丈余,远非戏子所能。清玄道人腾地站起,
喝道:“拿枪来。”一伸手,身旁道童将一条烂银长枪递到他手心。

    那“吕布”越走越快。“拦住他。”众庄丁哄然大叫,不料那“吕布”蓦地张口,
吐出一道银练也似的水箭,正中一名庄丁额头。那庄丁身子一抖,目光忽变呆滞,如那
“吕布”一般,拖着步子,向厅内走来。

    只见“吕布”频频张口,庄丁但凡近身,均被水箭射中,继而神情怪异,步履整齐
,随着他走进大厅。

    厅中豪杰见此情形,不禁脸色发白,唯有姚江寒力持镇定,高声道:“阁下有何贵
干?”

    那些拖步之人闻言足下一顿,齐齐张口发声:“不空,不空。”声音喑哑,迥异人
声。姚江寒听得寒毛竖起,喝道:“不空?什么不空?”。

    “装神弄鬼!”清玄道人忽地抖枪,枪尖譬如毒蛇,悄没声息洞穿那“吕布”的胸
膛。

    众豪杰原本心存畏惧,没料清玄道人一枪得手,均是精神大振,方要喝彩,忽见那
“吕布”面露诡笑,口唇翕张,众人均叫:“道长当心。”

    清玄道人早有防备,枪尖退出,如风后掠。不料那“吕布”并未喷出水箭,只是体
内哗哗有声,仿佛水流晃荡,中枪之处却是空洞洞的,竟无鲜血流出,

    众人被这异像惊得呆了,忽见两道清泉自“吕布”口中、创口先后泄出,转眼流了
一地,那“吕布”就似被抽干的皮囊,肌肤五官,慢慢塌陷下去。

    这情形较之以前诡异十倍,眼瞧着地上清水并未四面流淌,却似被某种无形之力冲
激,笔直如线,向着清玄道人流来。

    清玄道人枪法虽强,却只能刺杀有形之物,面对这无形之水,不觉傻眼,忽听姚江
寒喝道:“快退,别碰那水。”清玄如梦初醒,腾地后跃,不料那水如影随形,须臾到
他足前。清玄躲避不及,情急生智,猛然纵起,夺的一声,银枪钉入地里,然后一个筋
斗,单足立定枪尾,双袖凌风,形如一只展翅苍鹰。

    众人见他想出如此奇法,不由得齐叫一声好。清玄惊魂初定,闻得喝彩,微感得意
,正想跃往房梁,忽觉脚心一凉,微有潮意。

    众人见清玄立在枪端,就似定住了一般,动也不动。而那“吕布”眼珠窝陷,枯萎
肌肤如一张薄纸贴在身上,越显得状如骷髅,唯有创口水流不绝涌出。蓦然间,他扑通
后仰,人倒泉绝,地上流水却似有灵性,仍是绵绵前涌,聚于枪下。

    姚江寒眼力过人,忽觉不对,那水流到枪尖,便不再流,初以为顺着枪眼渗入土地
,此时才觉那水竟是逆流而上,直至枪尾。只因枪为银枪,与流水同色,一时竟未察觉


    姚江寒暗叫不好,忽听波的一声,清玄腰带断裂,身子如充了气一般鼓胀起来,顷
刻之间,宽大道袍已被撑满。

    刷,姚江寒拔剑。

    蓬,清玄如鼓足了气的皮球,爆裂开来,血雨四溅,铺天盖地。

    但姚江寒更快,他号称“千江不流”,剑法之快,冠于江南。顷刻间劈出六剑,那
射来的血雨似被无形坚壁阻了一阻,簌簌弹开,在他身前散成一个半圆。

    这六剑几乎耗尽姚江寒平生所学,纵然自保,仍觉浑身虚软。转眼一观,不由面无
血色,厅中亲友无声无息,已然尽数倒毙,浑身上下如中无形箭镞,布满细密血洞。

    姚江寒惊惧交集,厉声叫道:“是谁?是谁?与姚某有何仇恨,不妨出来,见个高
下。”他仗剑团团乱转,如疯如狂。姚晴在他身侧,得他六剑之力,也躲过一劫,却已
惊得魂飞魄散,忽见父亲如此情形,急道:“爹爹,快逃。”

    姚江寒打个哆嗦,喃喃道:“不错,快逃。”转身拉着姚晴,向厅外飞奔,忽见厅
前庄丁散成半圆,走将过来,一个个面孔肿胀,目光呆滞,与那“吕布”神色相近。姚
江寒有清玄道人的前车之鉴,岂敢再刺,抱住女儿,从庄丁头顶掠过。落到厅外。

    脚才落地,姚江寒忽生警兆,一掉头,只见四面八方立满了人,中有庄丁护院,丫
环仆妇,甚至从苏州请来的戏子也在其中,一个个神色呆滞,如行尸走肉般拖步行来。


    姚江寒胸中剧痛,情知庄内已生绝大变故,再一抬头,却见庄门不知何时,紧紧闭
合,几把大锁,从内锁起。

    姚晴也觉骇然,忽见父亲神色怔忡,手中剑缓缓垂了下来,忙道:“爹爹,快走呀
?”

    姚江寒惨笑道:“走?哪里走?没瞧见么?人家是要灭了咱们姚家庄呢。”姚晴心
中咯噔一下,生出彻骨寒意:“为何胭脂虎刚死,便出现如此怪事?据说恶人死后,就
会变成恶鬼,莫非胭脂虎这大恶人死后也化身厉鬼,向我报仇么?”她平日虽不信鬼神
,但眼前情形太过诡异,无法解释,不由得银牙一咬,大声道:“胭脂虎,杀的你的人
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变鬼索命,不要连累别人。”

    姚江寒吃惊道:“阿晴,你说什么?”姚晴凄然一笑,说道:“胭脂虎害了娘,我
杀了她偿命,她背上的剑是我刺的。”

    姚江寒怒道:“难怪小陈说你杀他,你娘是病死的,关她什么事?小陈与你娘亲如
姊妹,怎么会害她?”姚晴冷笑道:“你这个大糊涂蛋,什么都不知道。”

    姚江寒勃然大怒,厉声道:“死丫头反了?左右一死,我先杀了你,清理门户。”
他素来骄狂,忽然遭此挫折,不觉心性大变,只觉人人可恨,人人该杀,长剑一摆,竟
向女儿刺下。

    姚晴不料父亲不顾父女情分,狠下毒手,只惊得呆了,休说躲闪,眨眼也是不及。
才觉剑风飙起,那剑锋已贴颈而过,寒气森森,砭肌刺骨,刹那间,忽觉有人将她奋力
一拉,向后拖出。

    姚晴回头望去,却是陆渐,他身旁立着那怀抱波斯猫的红衫夷女。再瞧父亲,见他
瞪着自己,面目凶狠,举剑嗖嗖疾刺,可惜出剑之时便已偏了,怎么也刺不到自己身边


    陆渐怪道:“仙碧姊姊,他怎么了?”那夷女叹道:“我用‘乱神’之术扰乱了他
的神智,他看得见,却刺不着。”

    “陆渐!”姚晴惊魂初定,又觉愤怒,“你竟然勾结妖女。”

    陆渐讪讪道:“阿晴,仙碧姊姊不是妖女,刚才多亏她救你,要么……”

    “谁希罕她来救?”姚晴大声道,“我被,我被爹爹杀了更好。”说到这里,泪水
却顺着雪白的双颊,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仙碧冷笑道:“我也不希罕救你,只瞧着陆渐的面子。”姚晴听了这话,没来由心
头一酸,气道:“陆渐,你再叫她一声姊姊,我从此再不理你了。”陆渐瞧瞧仙碧,见
她含笑不语,再瞧姚晴,却是秀目含嗔,心中好不为难,说道:“阿晴,仙碧姊姊救过
我的命,若不是她,你也杀不了胭脂虎的。”

    姚晴露出迷惑之色,正要细问,却听仙碧淡淡地道:“陆渐,别说废话。”陆渐叹
了口气,再不多言。

    原来,陆渐见姚晴追赶胭脂虎,欲要跟随,却觉头晕目眩,他推倒书架、抱住胭脂
虎,几乎耗尽平生气力,更被胭脂虎踢中膝盖,疼痛难起。正觉焦急,忽见红影闪动,
一名女子玉立身前。

    陆渐识得是那林中曾见的红衫夷女,好不奇怪,问道:“你怎么来的?”

    “我怎么不能来?”那夷女笑吟吟地道,“姚家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陆渐挣
了一下,却爬不起来,急得眼里泪花儿乱滚。

    “傻小子!”那夷女叹道,“你真那么喜欢这个阿晴?”陆渐面红耳赤,讷讷地说
不出话。那夷女摇头道:“这少女年纪虽小,但心机深,手段狠,许多大人也比不上,
你若喜欢她,将来一定会吃大亏。”

    陆渐摇头道:“我不怕。”那夷女道:“她骗你,你也不怕?”陆渐仍是摇头。那
夷女又道:“若要杀你呢?”陆渐犹豫一下,问道:“她怎么会杀我?”那夷女道:“
人心有时候奇怪的很,这阿晴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若她发觉有比你更重要的物事,说
不准就会害你。”

    陆渐似懂非懂,想了想,叹道:“要是这样,我便让她杀好了。”

    那夷女望着他,眼神微微散乱,忽地叹道:“真是傻子。只不过,若天底下的男子
都如你一般,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可怜的女子了。”说罢流露凄凉之色,又叹一口气
,扶起陆渐,陆渐只觉得后心被她按住的地方热乎乎、麻酥酥的,忽地一股热气钻进去
,禁不住啊的一声叫唤起来。夷女笑道:“别怕,起初有些难过,以后却很舒服。”

    陆渐只觉那股热气在体内钻来钻去,渐渐有了力气,膝盖上的痛楚也似乎消散了,
直待那夷女撤手,他舒展手足,但觉遍体舒泰,不由喜道:“姊姊果真不骗人。”

    那夷女道:“那也未必,但我只骗聪明人,不骗傻子。”陆渐委屈道:“人人都说
我傻,我真的傻么?”夷女笑道:“你就算不傻,也太老实。”说罢招招手道:“北落
师门。”

    梁上应声跳下一只雪白的波斯猫,钻进夷女怀里。陆渐奇怪道:“它叫北落师门?
”夷女点头笑道:“它是南天众星之王,最亮的北落师门。”陆渐道:“它是猫,又不
是星星?”夷女笑道:“它和星星一样了不起,方才若不是它,你就活不了啦,它救了
你的命,你可得好好谢它。”

    陆渐恍然大悟,想到方才自己动弹不得,这波斯猫突然出现在房梁上,然后自己便
能动了。若非如此,自己与阿晴绝难活命。虽然不知这小猫如何救了自己,但夷女这么
说了,那就必然不假。当下恭恭敬敬向那猫儿鞠了一躬,说道:“北落师门,谢谢你了
,待我帮完阿晴,就打最好的鱼给你吃。”

    说罢又向夷女鞠了一躬,转身便走。夷女笑道:“你去帮那小丫头么?”陆渐嗯了
一声。夷女道:“你知道她们去哪里?”陆渐不觉摇头。夷女叹道:“真是傻子。”说
罢托住他肘部,陆渐浑身一轻,蹈虚而起,奇怪间,一阵风迎面吹来,陆渐眼中倏迷,
张眼之时,身子已在书房门外。

    陆渐奇道:“姊姊,你做什么?”那夷女笑道:“带你去找小丫头呀。”陆渐好不
感激,说道:“姊姊,我叫陆渐,你叫什么名字。”夷女笑道:“我叫仙碧。”

    陆渐奇道:“你的名字好怪,跟你的模样一般,都很奇怪。”仙碧道:“有什么好
奇怪的,我出生在很远很远的西方,你若去哪里,人家也觉得你很奇怪呢。”陆渐想了
想,问道:“是波斯还是大秦?”仙碧咦了一声,怪道:“你年纪小,知道的却不少。
”陆渐道:“我爷爷是一位海客,他说西方最远的是大秦,第二就是波斯。”

    仙碧叹道:“我的故乡可要远许多。你们大明的官儿,在万国地图上称它英吉利。


    陆渐不觉神往:“将来我有了海船,定去姊姊的家乡看一看……”忽觉身形一顿,
抬眼望去,但见仙碧神色惊诧,正欲发问,忽被仙碧捂住了嘴,她的手温暖柔软,手上
幽香如兰,;闻起来十分舒服。

    仙碧闪到假山后,轻声道:“陆渐,你不觉得奇怪么,走了这么远,也不见人。”


    她如此一说,陆渐也想起来,沿途行来,果然不见有人。忽听仙碧道:“噤声。”
陆渐只听得哗哗轻响。透过假山缝隙望去,但见两个丫环从左方走来,步子奇怪,一脚
跨出,另一脚慢慢拖上。

    仙碧待丫环去远,皱眉道:“我来晚了。”话音方落,忽地搀着陆渐,纵身跃起。
只听波的一声,一道银亮水箭射中假山,水花四溅,石屑纷飞。陆渐回头望去,却是一
个青衣庄丁,面皮浮肿,眼神呆滞,忽又抬头,口中吐出一道水箭。仙碧落在假山顶上
,一挥袖,那道水箭在半空中似被无形之力裹住,变成一团亮晶晶的水球,滴溜溜凌空
旋转,竟不坠下。

    那青衣庄丁口中水箭绵绵不绝,势成一道水柱,与那水球相连,以至于水球不断膨
胀,渐有头颅大小,始终悬空,不曾下坠。陆渐却觉仙碧的身子滚烫起来,抬头望去,
她雪白的双颊不知何时染了一层明丽的霞色,碧眼流光,灿若星斗。那庄丁的肌肤却眼
瞧着干枯下去,陆渐见此奇景,不由惊叫起来。

    两人一上一下,僵持了数息工夫,那水球便涨到栲栳大小,仙碧忽吸一口气,水球
遽然下沉,水球旋转跳跃,似欲挣脱坠势,但那地里仿佛蕴藏绝大吸力,水球越转越小
,顷刻之间,尽数化入土中,只留下一点湿痕。与之同时,那庄丁向前一扑,再不动弹


    仙碧抹去额上细汗,低声道:“好险。”陆渐心子扑扑直跳,指着那庄丁,道:“
他怎么了?”仙碧道:“死了。”

    陆渐一惊,却听仙碧喃喃道:“今日糟了。”陆渐奇道:“你说什么?”仙碧叹道
:“陆渐,我帮不了你啦,庄里来了一个大恶人,我应付不了,这个庄子怕要毁了。”


    陆渐吃惊道:“他跟姚家有仇吗?”仙碧摇头道:“仇却没有,但他此次前来,全
为抢夺一件紧要物事,却又害怕抢不到手,于是便用了一个极恶毒的法子,不惜陪上庄
里所有人的性命。”
心似双蛛网,中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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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槎(上)

陆渐钻过地道,但觉灼浪扑面,酷热难耐,地上遍是焦枯尸体,阵阵恶臭,中人欲
呕。

    陆渐嘴唇干枯,心跳如雷,今日所见所闻,真如神魔相斗,匪夷所思,就是祖父胡
吹的那些海上奇遇也无法与之相比。但仙碧屡次冒险相救,恩义深重,陆渐见她伤心,
也觉十分不安,是以虽然心怀恐惧,仍是拼死前来。

    他不知庄内情形,不敢冒然闯入,唯有缩在地道尽头,游目四顾,但见火势已弱了
不少,只是烟雾弥漫,不知北落师门身在何处。忽听有人笑道:“阴九重,还要斗么?


    陆渐听出是那宁不空的声音,又惊又怕,伏在地道口,偷偷望去,烟火中若有两道
人影。一站一跪,遥遥对峙。俄尔一阵风吹来,烟光散去,那站着的正是宁不空,跪着
的却是阴九重。

    阴九重已不复先前威风,浑身赤裸,那层光彩流溢的水甲消失无踪,肌肤之上布满
烧灼痕迹,他双手撑地,喘息道:“宁师兄,大家都是八部中人,你今日若念香火之谊
,放过小弟,师弟我感激不禁。”

    宁不空哦了一声,道:“你这副样子,拿什么来感激我?”

    阴九重道:“水部的祖师画像如何?”

    宁不空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阴九重又道:“那么,再加山部的祖师画像呢?”宁
不空一怔,阴九重不待他说话,急道:“若还不成,加上泽部的如何?”

    宁不空沉默半晌,忽而笑道:“阴师弟好本事,没想到八部之中,竟有三部的祖师
画像在你手里。”

    阴九重笑道:“阴某这点儿伎俩,比之宁师兄远远不如,但不知师兄对这些画像,
有无兴致?”

    “兴致却有!”宁不空笑道,“但师弟一丝不挂,又哪来什么画像?”

    阴九重叹道:“小弟纵有百十个胆子,与‘火仙剑’宁师兄交手,也不敢将画像带
在身上,要么一把火烧了,岂不晦气。”

    宁不空道:“阴九重,你又来跟我耍花枪?是不是想说,那些画像还在昆仑山的水
部老巢?”

    “小弟不敢。”阴九重笑道,“方才师兄命小弟现身之前,小弟便将画像埋在东北
墙角之下,宁师兄大可去取。”

    宁不空若有喜色,继而眼珠一转,淡然道:“一事不烦二主,既是师弟埋下的,仍
由师弟取出的好。”

    阴九重知他谨慎,怕有机关,便亲自转往墙角,埋首片刻,当真挖出一个包袱。

    宁不空道:“解开瞧瞧。”阴九重解开包袱,果然是三卷画像,纸质泛黄,色泽古
旧。

    宁不空微微一笑:“还有我火部的呢?”阴九重一呆,忙道:“是是。”火部画像
他一直攥在手里,恶战已久,竟尔忘了,当下与其他三幅画像放在一起。

    宁不空颔首笑道:“阴师弟果然是守信之人,若然不弃,你我不妨携手同心,将其
他四幅画像弄到手如何?”

    阴九重喜道:“多谢师兄。”继而又道,“仙碧已知你我行踪,回去一说,天、地
、风、雷、山、泽六部必定高手齐出,前来抢夺画像,咱们势单力薄,怕是难以对付。


    “她有伤在身,不会走远。”宁不空道,“待会儿我赶将上去,将她连带那对少年
男女一并杀了。”

    陆渐听得浑身发抖,越发不敢动弹,心中自怨自艾:“陆渐你这个胆小鬼,自告奋
勇来找北落师门,怎么事到临头,却只会躲在地道里装死。”他虽不断自责,却仍无爬
出地道的胆气。

    阴九重笑道:“宁师兄,这些画像,请先收好。”说罢双手捧上,宁不空笑笑,手
中接住画像,袖间蓦地火光一闪,阴九重发声惨叫,身上腾起滚滚烈焰,凄声叫道:“
宁不空,你出尔反尔?”

    宁不空倒退两步,望着阴九重浑身浴火,东倒西歪,失笑道:“蠢材,你的心思我
还不明白?你不过落了下风,来行缓兵之计,待你缓过气来,岂有不杀了宁某、取回画
像之理……”正要转身,忽听阴九重牙缝里发出咝咝之声,身子充气般鼓胀起来,转眼
间长成一团火球,向他迎面滚来。

    宁不空脸色剧变,拼力后掠,却听波的一声闷响,阴九重全身化作满天血雨,夹杂
点点火光,笼罩而来。宁不空身在半空,被血雨火光罩个正着,发出一声惨叫,陨石般
坠落在地,滚动几下,便不动弹。

    陆渐瞧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半晌,见无动静,才从地道中爬出,四面
瞧瞧,学着猫儿,喵喵叫了两声,却不闻有应,正觉丧气,忽听高处传来一声猫叫。陆
渐大喜抬头,只见北落师门踞在一棵燃烧的大树巅上,下方烈火熊熊,眼见烧到树巅。


    原来,北落师门终是兽类,天性怕火,一见火起,便蹿到树上躲避,不料混战之时
,大火点燃树木,自下直烧上去,北落师门弄巧成拙,只好越爬越高,以致无法落地。


    陆渐急道:“北落师门,快跳下来。”北落师门被困在树巅,万分焦躁。陆渐又叫
两声,北落师门眼见火焰烧至,避无可避,蓦地纵将起来,尾巴直竖,当空落下,陆渐
抢上两步,将它一把接住,连声喜道:“好猫儿,好猫儿……”

    正觉欢喜,忽觉肩上一沉,搭上一只僵硬大手,陆渐心头没的涌起一股寒意,忽听
宁不空哑着嗓子,缓缓道:“小家伙,你来了多久啦?”

    陆渐没料他竟还活着,心头寒意更重,颤声道:“我,我刚来?”

    宁不空吐了口气,语声缓和了些:“是么,仙碧师妹呢?她在哪里?”陆渐正要回
答,忽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不由寻思:“他说了要害姊姊,我怎能让他知道姊姊在哪里
?”当下说道:“仙碧姊姊已经走了。”

    宁不空叹道:“小家伙你哄骗我么?北落师门还在,她怎么会走?你是不是听到我
方才说的话,当我要害她。”但听陆渐默不作声,心中益发笃定,说道,“我与仙碧师
妹交情极好,她不也叫我师兄么?那些话都是我编来骗阴九重那个大恶人的,怎能当真
呢?再说了,仙碧师妹受了重伤,若是没我救治,难以治愈。”

    陆渐将信将疑,心想仙碧确然伤重,不由得信了八九分,说道:“姊姊在庄子外面
。”

    宁不空道:“很好,你带我去见她。”陆渐便向前走,但觉宁不空的手始终搭在肩
上,不曾放松,心中一时七上八下,走到地道口,说道:“从这里爬出去。”

    宁不空涩声道:“爬出去?哼,忒也麻烦,小家伙,围墙还有多远?”陆渐心中奇
怪,寻思道:“墙有多远,你为何问我?”当下用脚伸量道:“比一步多些,比两步少
些。”宁不空又道:“墙有多高?”陆渐估了估:“比两个人高些,比三个人矮些。”


    宁不空忽地搂住陆渐,飞身纵起,陆渐只觉耳边风响,身子疾速上升,眼见离墙顶
不远,忽又遽然下沉,只听宁不空闷哼一声,手臂陡长,五指扣住墙顶,将二人悬在半
空。

    “小家伙。”宁不空喘气道,“你说的围墙高矮,有些不准。”陆渐更觉奇怪,心
想我便说错了,你自己不会瞧么。想到这里,忍不住偷眼回瞧,这一瞥,不禁心神大震
,但见宁不空脸上血糊糊的,难辨五官,不由忖道:“莫非,莫非他瞧不见?”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陆渐也觉难以置信,欲要再瞧,却听宁不空喝道:“起。”蓦
地一个筋斗,越墙而过,飘然落在地上,说道:“仙碧在哪里?”

    陆渐心中忐忑:“这人善会说谎,那个阴九重就是被他骗死的,若他要害仙碧姊姊
,岂非大大不妙。”他懂事以来,便与陆大海相依为命,陆大海本是个说谎精,尤其输
钱之后,总能编出许多幌子,陆渐被骗得久了,也琢磨出一套法子,试探陆大海话中真
伪。姚晴虽也曾经哄骗过他,但一则手段高明,二则陆渐情根深种,对她言无不从,从
来不疑有它。

    而此时他瞧这宁不空,只觉处处可疑,譬如双目失明,却不肯直言道出,这其中分
明有诈,当下心念数转,忽道:“你随我来。”

    他迈开大步,有意绕过仙碧藏身之处,向东走了约莫三里,在一棵大树前停下,定
了定神,大声道:“仙碧姊姊就在前面。”

    宁不空呵呵一笑:“仙碧师妹,为兄瞧你来啦。”

    陆渐心道:“敢情好,他果然看不见。”

    宁不空说罢这句,久久不听人回答,不觉疑道:“仙碧师妹,你怎么不说话。”陆
渐心念疾转,忙道:“她伤得重,说不得话、”

    宁不空哦了一声,忽地问道:“我的眼睛怕是被血糊住了,有些模糊,离我五步的
那个是她么?”

    “不是。”陆渐硬着头皮道,“她在前方十步的大树下。”心中却想:“如他真是
一番好意,我骗了他,待会儿再向他赔罪就是。”

    心念未绝,忽听宁不空轻轻一笑:“十步么?”衣袖一抖,退出一根木棍,忽地掷
出,正中大树树干,暴鸣声中,木屑乱飞,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竟尔折断。

    刹那间,陆渐只觉浑身热血涌到脸上,心中惊骇之余,更觉兴奋。惊骇的是,宁不
空果然满嘴谎话;兴奋的是,自己将计就计,竟然试出了他的真伪。

    宁不空掷出木霹雳,却不闻有人惨叫,微觉不妙,忽地心念电转,手中一紧,厉声
道:“好小子,前面没人吧?”

    陆渐吃痛,惨哼道:“你要害姊姊,我,我才不带你去见她。”

    宁不空怒道:“小子尔敢。”手上加劲,陆渐剧痛难忍,大叫道:“你杀了我好了
。”

    宁不空心机深沉,怒气一涌,又按捺下去,凝神寻思:“只怪我事到临终,疏忽大
意,不防阴九重使出‘败血之剑’,不惜化身为剑,临死反击。如今我伤势不轻,更坏
了双目,也不知有治无治?若然无治,又容仙碧逃走,消息传出,别部高手势必齐至…
…”想到这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不好,仙碧、阴九重既然能发现我的藏身之处,
其他五部高手,只怕也在路上……”

    想到这里,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自度双目已盲,留在此地,无异砧上鱼肉,略一沉
吟,呵呵笑道:“也罢,仙碧的事就此算了,小子,如今给你两条路走:要么我一把火
将你烧成枯炭;要么你做我的眼睛。”

    陆渐怪道:“做你的眼睛?”宁不空道:“不错,你能想出这个法子骗我,必然知
道我瞧不见东西。如此你便做宁某人的眼睛,但凡道路人物,我瞧不见的,你代我去瞧
。”

    陆渐听得发怔,怀中忽地一轻,北落师门被宁不空拧了颈皮,拎将过去。陆渐急道
:“把它还我。”

    宁不空却不理会,抚着那猫,悠悠叹道:“北落师门,多年不见啦?”北落师门仍
是懒洋洋的,只闭眼打盹。

    宁不空露出一丝追忆之色,忽而笑道:“小子,你若欺我瞧不见,乱指道路,引我
入彀,或是想要逃走,这猫儿怕是再也见不着主人。”

    陆渐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咬牙道:“好,我给你做眼睛,你别为难北落师门
。”

    “你这小子倒讲义气。”宁不空笑道,“一言为定,你若乖乖听话,我便不为难它
。”当即命陆渐向东南走。陆渐无奈,依言前行,宁不空则将手搭在他肩上,从后跟随
。走了几步,陆渐回头望去,但见姚家庄红光冲天,已成一片火海,想到姚晴、仙碧,
忽地眼眶一湿,落下泪来。    走到海边,宁不空又命陆渐沿海行走,至晚方歇。宁不
空不肯住栈,偏要栖宿岩穴,他双目虽盲,却取食有法,先让陆渐告知丛林方位,再以
“天火珠”聚光成火,燃烧林木,惊起林中鸟兽,而后听声辨位,掷出木霹雳,无论巨
兽飞鸟,无能幸免。这法子虽然果了二人之腹,却也大有弊端,一则杀戮过滥,多焚树
木;二则猎物骨肉中往往嵌有细碎木屑,咬在嘴里,颇不是滋味。

    傍晚时,宁不空寻到一处泉水,洗净创口,他退得及时,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唯独
双眼却被血箭溅入,毁了瞳子。

    宁不空痛楚难忍,夜里不绝呻吟。陆渐听在耳里,也无法成眠,一想到姚晴身中水
毒,生死难料,便是心如刀绞;再想她即便痊愈了,但父亲故去,家园焚毁,又不知如
何伤心;再想仙碧身负重伤,也不知好转与否,又能否带着姚晴前往昆仑山,治疗水毒
;最后想到祖父,也不知他现在何处,唯有求神拜佛,希望姚家庄遇劫之时,他已被赶
出庄外,逃过大难。

    陆渐思绪纷纭,想到难过处,忍不住低声抽泣。他哭声一起,宁不空却止了声,直
待他平静下来,才又重发呻吟。如此呻吟哭声反复交替,直待东方渐白,碧海烁金,陆
渐才朦胧入睡,睡不多时,便被催起南行。

    姚家庄原本地处山东淮扬交界之处,二人向南行走,渐入苏境,沿途海风凄凄,船
舶绝迹,唯见悠悠远空,日月升沉,令人平生出天地广大、身世渺小之感。

    如此又走了大半日,宁不空忽道:“小子,前面有人?”他已逐渐适应失明之苦,
专注于锻炼耳力,听声辨位,无有不中。

    陆渐闻声止步,宁不空又道:“在礁石后面,你去瞧瞧。”陆渐爬上礁石,俯身窥
视,但见一抹碧蓝海湾,崖耸沙白,状若弯月,一艘狭长海船泊在岸边,随波跌宕。沙
滩上围坐了十多个人,个个矮小精悍,身着宽大锦袍,纹花绣雀,华美异常,前发高高
竖起,额头光亮如镜,脑后则盘着古怪发髻。

    那十几人说说笑笑,喝酒吃鱼,奇的是那鱼并不烤熟,只用小刀切成薄片,蘸酱生
食,语音也很怪异,语调平板,殊无起伏,陆渐听了片时,竟然听不懂一句。

    宁不空听说了礁后情形,沉吟道:“这是真倭。”陆渐道:“什么叫真倭?”

    宁不空道:“近年来倭寇祸乱东南,你想必也听说过了。但倭寇之中,又分真假。
来自东方倭国的岛夷便是真倭,真倭虽少,但残忍嗜杀,刀法凌厉,官军闻风丧胆。故
而许多华人海贼也常常打着真倭的旗号行事,其中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并称四大寇
,又称假倭。假倭人多且杂,危害之烈更胜真倭十倍。听你描述,这群人光头和服,言
语平板,当是真倭无疑。”

    陆渐自幼便听乡人提过倭寇,传说中这些倭人状如魔鬼,无恶不作,抑且精通各种
妖术,官军遇之辟易,不料此时竟在眼前,顿觉胆战心惊,气不敢出。

    宁不空又道:“共有几个倭人?”陆渐数了数,道:“十七个。”宁不空沉吟道:
“你引我去见那些倭人。”陆渐吃惊道:“他们是倭寇呢,你不怕么?”宁不空冷哼一
声,喝道:“他们是倭寇,我就是倭祖宗!还不快去。”

    陆渐无奈,只得绕过礁石,向那群倭人走去。众倭谈笑正欢,忽见来人,惊得纷纷
起身,待得看清只有两人,而且一者年少,一者眼瞎,顿又放下心来,相顾大笑。

    一名蓄满络须的矮胖倭人走上前来,操着生硬华语道:“你们来做什么?滚得远远
的,要么的送命。”

    陆渐一颗心咚咚直跳,正不知进退,忽听宁不空笑道:“区区是位相士,与敝外甥
流落江湖,算命糊口,足下可想算上一卦,问问运程么?”

    那倭人好不惊奇,自来华人见了自己,避之犹恐不及,这二人不仅不避,还敢来兜
揽生意,不由得来了兴致,嘻嘻笑道:“你的会算命?好呀,你算大爷的命好不好?”


    宁不空掏出三枚铜钱,他双目已盲,掷钱之时,便以手指触摸反正,投罢六次,叹
道:“足下命犯离火,有些不妙,只怕顷刻之间,便有火光之灾。”

    那倭人双眉倒竖,骂道:“你的胡说,我好好的,怎么会有火光的灾?”啐了一口
,“死瞎子骗人,滚滚开。”话音未落,忽听身后同伴纷纷叫道:“鹈左卫门,着火啦
,着火啦。”

    那倭人转身道:“着火?着什么火?”陆渐一瞧,果见那倭人身后衣裤火苗上窜,
转眼烧到衣领。那倭人也感觉灼痛,哇哇乱叫,舞着双手向同伴跑去,众倭人围上来,
扑救不及,索性将他抓起,齐发一声喊,扔进海里。

    待那